芮雪,水瓶座,西北人,因为腊月出生,爸爸顺势叫她“雪儿”。芮雪不安分,好动,妈妈说她腊月出生,“冻手冻脚”。芮雪有两颗好看的门牙,一笑,两颗大白牙闪亮。她在3年前离开家乡,去武汉读书。武汉,是武昌与汉口的合称。芮雪站在火车站售票厅,举着录取通知书说,我考上大学啦,买一张去武汉的半价学生票。售票员不耐烦地反问,武汉?武昌还是汉口?芮雪这才明白,武汉没有火车站。周围拥挤的人群晒笑起来。
今年考研究生。芮雪感觉良好,挺着胸脯出来,一脸得意。成绩下来后,芮雪挂了。她想不通。要知道,她一天到晚苦读书,也不去上网,也不谈恋爱,就是为了这一天。年年拿了班级的奖学金,她要是考不过,没有人能考上研究生了。
老师为她打抱不平。两个人找关系,查成绩,后来才知道,芮雪粗心大意,把英语标准试题错位了,答案1涂到了答案2里面,理所当然过不了。老师可惜地说:“芮雪,不要紧,明年再考吧。”芮雪心里来气。
她去做头发。学校旁边的美发屋挤满了人。年轻学生,谁不爱美丽。芮雪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她要给自己惊喜,把直发烫卷了,一层层,弯弯曲曲,就像成色良好、细致的黑色方便面。同学说,好看好看。芮雪“咔嚓”用手机拍了照,发给了爸爸。爸爸短信迅速回过来:“who a u, i d’not know u.”
芮雪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表姐打电话过来,说读什么书啊。要不来北京看看吧,说不定你就不想读书啦。
表姐大芮雪8岁,8月出生,狮子座。这个季节出生的,火气大,脾气暴躁,眼里揉不进沙子。她在火车站接到芮雪,打车回家,一路上与司机聊个不停。司机讨厌堵车,说领导们添什么乱啊,周末都不休息。司机问表姐,你们开车吗?表姐说刚拿到驾驶证。司机一拍大腿:“不会开车太伟大了,像这样的条件,是人走的路吗?”芮雪伸脖子往外看,长安街上排满了一大溜的车,颜色各异,车尾的红灯亮着。左侧干道留出空隙来,一辆辆京O牌照的车闪着警笛“呜呜”地开过去。
马友友是芮雪的同学,他们在合作拍一个短片,算是两人的毕业作业。马友友时不时短信过来,寥寥数字:“主题?青春?绝望?八零后?”芮雪看多了也烦,骂他笨,经常关机,世界上谁也找不到她了。表姐在出租车上看着芮雪关机,笑着说:“要谈恋爱了啊?”
表姐的老公是常博士,和表姐大学同学。表姐毕业后工作。常博士读啊读,辛辛苦苦,一直读到博士,两人又碰到一起,恋爱、结婚。常博士在家里收拾,做了一桌子菜,笑眯眯地,脖子还挂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前。芮雪一下子喜欢上了表姐夫。常博士有些胖,中年发福,他总是笑着,就给人感觉很踏实,敦厚、淳朴。
常博士对芮雪说后海虽然小资,还是值得一看的。北海很大、颐和园很美,都适合一个人去逛逛。表姐一翻白眼:“这么多年,你从来不带我出去玩。”常博士急忙辩解:“还不是你忙?娶老婆再也不能娶一个IT工程师啊。表姐拿筷子敲常博士的脑袋:“我早转成做销售了,销售能赚钱,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常博士连说吃菜吃菜,动手给她们夹菜。
两个人讨论工作没完没了。芮雪一人坐在24层的高楼上往外望。铁路路过小区,一个孤零零的火车头冒着白烟,一声鸣笛,“突突”地远去了。
芮雪住下了。她睡觉前还想着剧本的事情,给马友友发短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下去。芮雪很累,睡着了。她做梦,梦见一个孤零零的小山村,大雪纷纷。这是战争年代。村民早已逃离山村,一位孤零零的老太太腿脚不便,困在茅草屋里,四周零星响起枪炮声音。老太太背靠土墙,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夜晚,野狼在嚎叫,不知名的小兽跳过窗外,老太太仿佛在等死,墙角有蓝莹莹的眼睛盯着她。
芮雪被惊醒,赫然看到三只猫旁若无人地站立在房间里,正瞪圆了眼睛望过来。它们的眼睛在黑夜里就如蓝宝石,深邃,幽暗,身体全然看不见。它们是流浪猫,被表姐收养的。芮雪吓了一大跳。她想起来,在汉口到北京的火车上,她也睡不着,坐在窗户旁的时候,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老太太一动不动的坐在前面的座位上发呆,黑夜里,偶尔进入的灯光,照射这老太太愈发孤独了。
过了几日,芮雪收拾背包,带着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数码相机和两个镜头去了后海。这里到处是人,还遇到几个猥琐的男人搭讪。芮雪随便拍了两张,跑进咖啡屋喝咖啡,打开笔记本,继续聊着剧本的事情。总之,表姐又给了她不少钱,不花白不花。
后海也就那样,一个大池子套着另外一个大池子,曲曲折折,游人热闹。故宫也是那样,红墙绿瓦,到处在修补,被蓝色丝网遮挡住,看不出所以然来。据说胡同好看,可打扫的一干二净,冷不丁窜出小脚老太太,戴着红袖章,警惕地看着芮雪。
表姐避开上下班高峰去接芮雪,两人在外面吃了饭,天色慢慢黑了下来。表姐又是给芮雪说公司的事情,什么升职啦,怀孕啦等等。芮雪坐在副驾驶旁听着。砰地一声,表姐撞到前面的车了,车牌是白底红字的“京O”。她的脸都白了。
前面是一辆新奥迪,走下来一个瘦高、脸色苍白的男人。一看他就是劳累过度。他看看车,又看看表姐。表姐连忙解释。那人介绍自己:“高人,高兴的高,人民的人。”双方用手机拍了事故现场,留了电话走了,前后不到一分钟。后来,双方又打了几次电话,商量走保险赔款的事情,就这样熟悉了。
常博士这段时间说,芮雪来了,他正好这段时间做一个项目,要经常加班,不回家了。他在电话里说:“车子坏了没事,人安全就好。晚点回家,路上没人。多陪芮雪逛街。”表姐挂了电话,啰嗦起家里事情:“看姐夫这么忙,不忙怎么赚钱,房贷还有30年。当年要买大房子,这不房价又高了。常博士做项目真辛苦,老出差,每次在外面瞎买东西,没有女人不会过日子…..”
芮雪只是随口应付。她忽然想起高人来。这个瘦、而且高的男人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因为他有礼貌,不像是传说中的官宦人家。在赔付中心,她们见过几次,高人彬彬有礼,说车子是公司的,不会给表姐造成麻烦。表姐感谢,请高人喝茶,又带着芮雪。高人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说自己从小留学新加坡,拿到学位后回国,在基层锻炼几年后,才有了现在这个位置。
表姐和高人在业务上有重合。她介绍公司,说服务器、解决方案和网络工程师等等,希望能和高人做一笔大买卖。高人时不时看着芮雪。芮雪不好意思玩短信,她不理睬马友友,关机,只是下意识地用勺子抹平咖啡上的泡沫。
常博士知道后,讽刺表姐:“幸好芮雪还漂亮,你为了生意,什么都能卖出去。”表姐急了,骂常博士不会赚钱,不懂情调,连衣服都一次性买5件。其实,常博士不笨,在外企做高管。但就是忙。这不,刚回来住几天,他又要出差,晚上不回来了。表姐在门后丢去了鞋子,吓得三只猫尖声怪叫,四处窜逃。
晚上,芮雪做梦,继续梦见村庄。除了这个景象之外,并无发展。深夜里,她打开手机,给马友友短信:剧本主题是绝望与希望。几分钟后,马友友回过来:“谁绝望,谁希望?”聊着聊着,天亮了。小区外的火车鸣叫一声通过窗外。
第二天,爸爸打电话找不到芮雪,她关机在睡觉。爸爸很生气,说在表姐家也这么散漫。妈妈病了,在医院里住两天,才出院。这一年的春季还没有迹象,4月仍旧飘雪。看来,今年的天气太反常。爸爸让芮雪拿主意,要么找个工作实习,要么回武汉准备毕业设计去,不要在北京打扰表姐。
表姐有自己的计划。她看得出,高人很喜欢芮雪,他带她去天安门、长城、香山。高人淡淡地说,芮雪很简单,是很喜欢她。他不喜欢职场的圈子,复杂,多变。他只比芮雪大3岁。每次游玩后把芮雪送到楼下,很客气说“以后再上去吧。”表姐每次都要努力,但总是遗憾地说“啥时候这个以后变成现代式啊?”
单子还没签,表姐很着急。
表姐着急也没用,芮雪才到北京不过两周的时间。一切对于她都是新鲜而热闹的,犹如日本的浮世绘。这里是简约而具有线条的生活,生命按部就班地成长下去。考研究生失利,毕竟是小事,被这热闹浮华的一切冲淡了。芮雪在迎接新的开始。她也喜欢与高人一同游玩,但是她从未表达。水瓶座的敏感、任性,自有主张,她似乎在渴望、在酝酿,犹如在这灰蒙蒙、料峭的春天做着温暖的梦。她甚至想,如果能找到一个好的公司,如果能和高人在一起,那么,读书不读书,都无所谓。每次马友友再讨论剧本的事情,她都无话可说。马友友索性闭嘴。
常博士察觉到她的心思,和表姐商量后,四处活动,终于给芮雪找了实习的地方。公司远在北郊,地铁1号线转5号线,要走10分钟。芮雪喜欢在地铁上的感觉,她不会闷,睁大眼睛贪婪地张望,而不像那些长年累月做地铁的人,闭眼打瞌睡。有一次,她看到一对老夫妻坐着,两人自说自话,老头拿着一本油画看,新买的。老头手里攥着毛笔,也是新买的,看样子要学习国画。他们看完,把画册装袋。老头动作笨拙,顾得上这头顾不了那头,画册总装不进去塑料包装袋。后来,老头毛了,一用劲,哗啦,塑料破了。老太太弯下腰捡起塑料袋,叠好,放入无纺布的手提袋中。
老头一脸气恼,正在自我消解。老太太布满黄褐斑的干瘪手捏紧袋子。她的蓝格子短褂上的扣子全扣紧了,尤其是最上面的一枚扣子,紧紧勒住脖子。她面无表情地呆坐。
芮雪看着地铁,常常想起未来,想起那些电影。她拿出笔记本,上面打印着100多部文艺片的导演和姓名。原本计划看完这些电影,她能拍一个短片。不过,随着与高人出去游玩,去公司实习,她再也不看这些文艺片了,觉得很远,很远,仿佛是另外一个虚幻的梦。而马友友嘲笑说她还没进入状态,太稚嫩。两个人吵一场无聊的架,芮雪把他的电话删除了,狠狠地想:“不和你联系又怎么了。”水瓶座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
狮子座的表姐和她有相似之处。其实,两人是亲生姐妹。芮雪的大姨妈,也就是表姐现在的妈妈不能生育,便把表姐抱了去。那个年代,县城生活条件差,营养跟不上,单靠爸爸教学的死工资无法养活全家。妈妈好强,总说没啥特别补的,没出月子即上班去了,落下了病根。8年后,条件慢慢改善,这才敢要了芮雪。不过,芮雪对这些都不知道。
表姐继续盘算着。她要让亲妹妹过上好日子。这个好日子的标准很简单,有一份好工作、一个好老公,就是一个美满的生活。她是技术出生,埋头在代码当中,赚不了多少钱,更会将自己的世界缩小。自从转为销售之后,她的业绩慢慢好起来,更期待能与高人做一笔大单了。
芮雪实习的公司很大,也是外企。她没什么具体事,送送文件,整理资料,要么陪着经理出去开会。芮雪到了会场就犯困,学不到东西。高人倒是经常上下班来看她,偶尔进入她的工位,给她倒茶拎包,O字牌照的轿车停在大厦前很是醒目。过了7、8天,经理找芮雪谈话,关了玻璃门,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才上班这几天,按照一个月的薪水发。一来呢,她是常博士的亲戚。二来,希望以后高人多来单位。”芮雪可不高兴,她接过信封走出去,没给在外面的高人说。
芮雪可想不出这么多花样。她又做梦,梦见那个村庄冬去春来,鲜花遍野。花儿草儿绿满了山谷,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老太太头戴鲜花,漫步走上山野,看到绿油油的一片片,准备春耕,布谷鸟在头顶鸣叫。
芮雪在黑夜中醒来,她很想告诉马友友。不过,自从删除了他的号码之后,马友友发了几次短信,不见回音,再也不发了。芮雪睁大眼睛,暗想,就这样吧,不见就不见啦,没啥,老娘还不稀罕呢。
黑暗中,三只猫绿莹莹的眼睛闪亮,火车“嗡嗡”地发出沉闷的声音过去了。
高人过生日,在家吃过面出来。表姐安排了活动,约了几个同事,带上芮雪蹦迪。常博士难得回来,他开车把她们送到迪厅,回家了。芮雪在迪厅里头晕脑胀,适应不了。镭射灯把白的烧成彩的,彩的烧成炫的,到处是金光灿灿。舞池里也是流淌着色彩,深一脚,浅一脚的,人就在空气中飘着,相互碰撞。表姐东倒西歪,很是陶醉,对着芮雪大喊:“决定留在北京了吗?”
芮雪摇头晃脑,扭动身躯:“还没想好。”她靠近高人,凑着脖颈喊着生日快乐。高人乐呵呵地抓着她的手,不停地说谢谢谢谢。第二天醒来,芮雪仍旧是头疼。在地铁上,发呆着看着风景晃过。她这才觉得这地铁太压抑,空间太小,速度太慢,远不如迪厅里舒服和疯狂。
经理想和高人吃饭。高人进入公司,不搭理他,径直拉着芮雪走了。他们去看电影。
芮雪总觉得自己幸福。生活简单,处处快乐。经理对她和和气气,表姐对她充满希望,常博士疼爱她。高人也听着她。芮雪犹如一条鲤鱼旗漂浮在空中,顺着风,鼓鼓胀胀,起起落落,心中暗喜。
爸爸是把她当作男孩子养的,要求她自主,独立,不要那么多胭脂气,要像西北人,不要扭扭捏捏。小时候,爸爸总是拿男孩子的标准要求她,写毛笔字,写不好,经常被打手板。她从小就是短发,从未留过长发,也没有烫发。和男孩子放风筝,爬山,后来读书多了,越来越懂得听话,一头钻进学习里,成绩也好,顺利走到今天。要不是该死的研究生考试失利,她也不会在北京。
爸爸打电话过来,责问芮雪怎么不打电话。芮雪忘记了。之前,每周她都要定时打电话的。爸爸说:“51快要到了,赶紧回去把毕业设计做完,拿到毕业证,不要在这里呆了,过了1个月,也不见芮雪有什么动静。”
爸爸很严厉,芮雪怕了。她决定不考研,按照表姐说的:“回去随便做个毕业设计,糊弄过去,拿到毕业证好了,回来踏踏实实工作。”她先给高人说,高人一愣。他想不出反驳的理由。芮雪要自立,周末偷偷去公司附近看房子。中介说:“一居室房租2000元,这很便宜。房子采光又好,南北通透,等你结婚了,正好适合。”芮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越想越激动,迅速缴了200元的定金。
表姐说:“既然这样,早点安定了也好。”常博士反对,说:“不考研怎么升职?现在工作可以糊口,以后怎么办?难道靠高人养活?我们又不了解。”表姐说:“你又长期不在家,你又不关心我们,你怎么了解啊?”常博士还是反对,两人吵了几天。
表姐可不管,她带芮雪买衣服,说早安定了好,那样生活就进入正轨了。她给芮雪看了许多职业女装,不停试装,认为这个好看,那个好看。她教育芮雪:“女人就应该对自己好点,穿好看点,打扮好,免得自己老公被人抢走了,还不知道。”
芮雪穿着职业套装,心里很别扭。高人又约她吃饭,说朋友聚会,来开心一下吧。她犹豫了一下,请示了表姐。表姐倒是爽快,说:“去吧,说不定有啥新进展呢。”她开车送她到饭店,去常博士公司接他回家,要给他一个惊喜。马上要到51了,他们商量该回趟老家。
高人和朋友在高档会所聚会,大家吃吃喝喝,醉意熏人。好几次,有朋友让芮雪喝酒,高人劝阻了。芮雪勉强喝了些。朋友不让高人喝酒,说他还要开车。高人说:“这点酒算什么,谁敢拦我的车。”他咕咚咚灌下了一杯白酒。朋友们纷纷说好酒量,调笑他们,什么时候办事?高人拿着醉的眼看着芮雪,她脸红,低头不语。
这天说变就变,寒峭的春天飘起了小雪。芮雪也有些晕,看着窗外的小雪发痴。雪花落在车窗,融化,化成水珠流下。车窗外尽是雨痕。芮雪看道路越来越陌生,问去哪里?高人抽着烟,呼着浓重的气说:“去我家,明天送你上班。”芮雪不同意,她婉转地表达回家的意思。高人试图劝阻几次,无效,他的口气越来越严厉。芮雪这时才觉得事情不可掌控,给表姐打电话。高人狞笑说:“明天就和她签单。”大笑起来。
芮雪害怕起来,性子越来越要强,闹起来。高人停车,一脸严肃地说:“要么下车,要么和我回家。”芮雪看着车窗的雨痕,扭头看看高人那张陌生,苍白泛红的脸,打开了车门。高人一踩油门,车子一溜烟跑了。
芮雪茫然而又伤心地站在街头。车辆一辆辆迅速驶过,她也不知道在哪里,很冷。小雪落在她的头上,花了,和她的眼泪一起流下。
到了家,表姐和常博士都不在家,两人手机关机。芮雪上网,又找不到人,她很困,睡觉。她又梦到那个村庄,依旧是白雪皑皑,寒冬腊月。老太太劈柴烧水,火光照在她那苍老的脸上,一脸憔悴。梦中,芮雪感觉很累,她想让老太太停下来,可老太太不停息,她不断劈开了木头,扔进了火堆。烈火熊熊,老太太的脸色变化多端,甚为可怕。一只猫上窜下跳,发出厉声的叫春声。
芮雪病了。
芮雪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哭泣,她睁眼,看见表姐坐在客厅中,手拿剪刀,一下下绞着常博士的衬衣。那些条纹衬衣发出撕裂的声音,纷纷落地。表姐边哭边说:“让你穿她的衣服,让你穿,都去死吧。”她的周围已经有不少衣服碎片。芮雪看见常博士的脚在不远处来回踱着,她又昏沉沉睡去了。
在梦中,她仿佛看见三只猫围着她,坐在她身边笑或者哭。有人给她喂药。仍旧哭泣,有东西摔碎。三只猫狞笑,蹑手蹑脚走过,轻盈地犹如三股青烟,被客厅里的声音赶走了。男人和女人不停打电话,吵架,离婚离婚的声音不绝于耳。
又过了一天,只剩下常博士一个人的叹息。
芮雪睡了三天才醒来。她给表姐电话,说在医院里,出车祸了。她连忙赶过去,见表姐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石膏,一脸憔悴。她恨恨地说,那天去找常博士,想给他一个惊喜,却看见他和一个女人亲热,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总是加班,为什么一下子拥有了5件衬衣。原来都是这个女人送的。还有,芮雪实习的那个公司,也是这个女人做管理的。难怪会给芮雪那么好的待遇。表姐吵架几天,心里难受,加上天冷路滑,一走神,又撞车了。
表姐恨恨地说:“明天我就离婚,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芮雪心情黯然,她出了医院给高人电话,总打不通。芮雪总是听见:“您拨打的用户正在忙,请稍候拨打。您拨打的……”
两天后,芮雪又独自坐上火车,回武汉。她在路上,看着迎面而来的风景,漫长无期,又慢慢地无聊起来。经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火车内一段光亮,一段黑暗。刚出了一段山洞,表姐的短信进来了,只有三个字:怀孕了。
芮雪看着这三个字。
火车又进入了黑暗。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每个人的手机和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这一段山洞真长,好像一辈子都结束不了。芮雪听着火车的撞击声,想起来表姐楼下的火车,不知道这时候,又有谁又在看着她这辆车。那些在北京的岁月,忽然投射到黑暗中,犹如在地铁中看到的背景宣传画那样,终于连成了一片。芮雪看着看着呆了。
火车终于出了山洞。芮雪的短信响了:剧本应该叫芮雪的青春,落款马友友。
后记:这个小说写了一个月。现在看,还是写的有些匆忙。故事结构完整了,细节还不够丰富。其实,这个小说对于我有两个含义。1呢,是不再局限于“我”的经历,而将视野投在更广阔的世界中。2呢,传递某些看法,按照小说的样子写。如果有时间,继续要修改。前后写了两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