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少年0-三年前 (大结局)

2009/09/19 @ 21:19:54 类别: 兵团少年

三 年 前
0 新生
那个下午闷热。吴小三和王军经过半个小时的路程,浑身上下都是汗水。他们从一营赶过来,到团部高中报名。吴小三一路神情紧张,不知道他的高中生涯会如何发生,他对比他高一个头的王军说,也许来早了。

他们经过团部刚刚修好的团结路,经过行人熙攘的商品楼,转一个弯,来到高中。这所高中是团场唯一一所高中,也无所谓重点不重点,但是它在整个石河子的名声显赫,比其余几个团场的升学率都高。有人说它得益于得天独厚的经济实力,有人说它是距离石河子较近。无论怎么分析,这所高中的名声越来越响。吴小三这一届,一下子开了六个班级,这是从未有的历史。当吴小三和王军懵懵懂懂骑着自行车进入高中绿色大门时候,显然他们被眼前的热闹场面惊呆。

这么多学生穿行在通往教学楼的主干道上。他们三三两两、嬉笑成群,背着或挎着新书包来来回回走动。那么多不认识的面孔悠然自得,更加显现出吴小三的慌张。他并不熟悉这所高中,不知道怎么去报名。但他被这种新鲜的气氛所感染,知道自己将要进入高中,开始新的生活。更何况,那些新鲜有趣的事情,也许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教学楼后面正张贴着上一届高考的红榜,有一些学生仰着头看,叽叽喳喳。他们两个在人群外看着红榜。王军拍着他肩膀说,小三,等三年后期待你的名字出现吧。吴小三还是仰着头,小声回答,希望这样。

王军陪着他,穿过人群,寻找报名的地方。报名点在教学楼一层的教室中,挤满了学生。吴小三的眼睛都不曾往四周张望着,他紧挨着一个漂亮女女生后排队。轮到他之后,他摊开紧紧攥在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手续简单,吴小三长吁一口气,神情变得轻松走出教室。在他不远处,那个名叫孔雀的女生正走在拐角处。李文革、余德立和汪洋三个人,说说笑笑从他们身旁走过。吴小三不满地瞧着他们一眼。

回家后,吴小三把报名须知拿给妈妈看,说要军训。一般情况下,他有什么事情都会先给妈妈说。妈妈是南方人,没多少文化,生下他之后,由于排名第三,按照南方的习惯起名为吴小三。他很不喜欢这个名字,可有没办法。

他的家庭是普通的团场家庭,一年四季的收入来自包地种田。以前在没有实施包地的时候,他们依靠每个月的工资生活,很少有其余的经济收入。一旦包地种田,经济发生转变,同时风险也在增加,有时候不知道年底会不会赚钱。收成不好,遇到自然灾害,年底的收入还不够前几个季度化肥费用、浇水费用的开支,更不用说加上一些正常开支。

吴小三家也不是地道的兵团人。兵团没有“土著”这么一说,大部分都是从内地迁移而来,为了各种理由。吴小三的爸爸老实巴交,他听从妈妈的召唤,从南方来到大西北。他曾经和大多数人一样,也曾失望过,在不得不面对这片陌生的土地过程中,不由地适应,并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

他们也曾给吴小三说过为什么来新疆兵团。大概就是那些年,南方普遍干旱成灾、饥馑严重,他们在村里吃不饱,还有人饿死。他正好有人从新疆回来,描绘出一副共产主义已经来到的景象,说新疆兵团是大锅饭,成堆米饭、窝窝头随便吃。农田成片,放眼过去望不到头,想种什么种什么,而且即将实现全面机械化,用机器耕种,连牛都不用。妈妈毫不犹豫地前往新疆。过了两年,她从新疆回到南方,把爸爸带去。当时他们尚未成亲,基于农村人的质朴和善良,他们是在南方成亲后,去了兵团,误打误撞,落到石河子团场。

在这片土地之中,他们逐渐熟悉了兵团的生活和气候。北方风沙很大,春季刮着猛烈的风,滚滚黄沙从西北而来,直击门前。夏天又是艳阳高照,到处都是一团火,烤焦黄土。时不时还有雷雨,忽然而至,大冰雹落下,有一次还砸倒了院墙。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又是太阳当空。到了秋季,一片繁忙季节。霜打后的农作物蔫作一团,人们不得不踏着露水拾棉花。冬季一来,天上地下到处是白茫茫一片,除了白杨树挺立,四周少有人迹。

这种恶劣的气候熟悉之后,在他们的眼里又变成四季分明的气候,比南方永远都是春夏秋三季的天气好太多。他们扎根发芽,生儿育女,坚强地生活。生活在发生变化,过了五六年,他们又搬家,住进了平房。那是大间带小间,添了一些家具,不过连笨重的五斗橱、衣柜、沙发等稍微现代化一点的家具都没有。吴小三从小在大床上翻腾,两个姐姐在后面小屋里写作业。那里冬天太冷,烧火没用,一家五口人挤在大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群暖。门外仍旧是荒凉一片,芦苇遍地,在秋天,姐姐带着吴小三放一把火把芦苇烧了。

大女儿初中毕业下田劳动,早早地嫁人。小女儿考上大学,远离新疆,去某个城市上班。自从她们离开家之后,家里只有吴小三,一个人住一间房子。又一次分房子时,妈妈要了一间顶头的房间,在前院又盖了两间房屋,一间作为饲料房,一间饲养羊。再后来,养牛、养毛驴,这可是支撑他上学的学费。

算起来,家境慢慢好起来。随着承包土地的兴起,按照他们吃苦耐劳的品性,他们勇敢地承包了40多亩棉花地,比一般人家多一辈。他们一年四季忙碌不停,耕种在兵团的土地上。春天犁地铺膜播种、拔苗锄草施肥;夏天打毛渠浇水灌、打药打顶点;秋天拾棉花摘桃子,冬天去沙漠里拉沙子。年复一年地轮回。

吴小三在这样的家庭中生活,养成不爱说话,内向的性格,也不知道他的脑袋里想着什么。他的朋友不多,王军算是从小到大的发小。两个人下象棋,打扑克,去黑夜里游荡,越来越大。妈妈说,希望他们在高中三年能好好读书,考一个好学校。

两天之后,吴小三又和王军来到高中,他们报名,驮着行李到宿舍楼安顿住宿。李文革、余德立和汪洋已经把床铺好,帮着吴小三铺行李。吴小三感激的看着他们。8个人的宿舍中只有一个上铺空着,他够不着,很费力。李文革和汪洋个头高,边聊天边帮他把行李搬上去,余德立坐在对面的下铺上嘴里比划着,指挥着。李文革说他真烦人。

傍晚大家集合,教官分配队列,吴小三和余德立并排站在最后一排。李文革和汪洋个头高,站在最前面。教官兴致高昂教大家唱军歌,四个人在队列中用心歌唱。解散之后,他们四个坐在操场旁边聊天。

第二天早晨8点,烈日下,女校长站在高高的操场舞台上对统一着装的新生训话。她带着墨镜,时不时仰着脸,仿佛对空气说话那样,重复着去年新生入校时说过的话。就在她说话的同时,人群中一阵惊讶声,有一个女生勇敢地晕倒在地,周围同学很快把她搀扶走,人群有着微微的嗡嗡声。

日头高照,所有讲话结束后,由各个领队带去操练。在人群中,由于汪洋没有穿军训服装而显得突出。他太胖,发的军绿色服装穿不上。汪洋因为肥胖,操练中如同在汗水中被打捞出来,T恤汗津津地贴在后背肥肉上,真怕他再一用力能撑破衣服。他的后背是一圈圈发白的盐渍印,那是被汗水湿透了又干了又湿透了一层层所画的图案。

李文革和汪洋并排站在第一位,他浓眉大眼,又不失俊秀,在军装包裹下,更为英俊。他走正步,挺胸抬头收臀,昂首扩胸,英姿飒飒,引来无数女生张望,孔雀只是其中的一个。
李文革在休息的十分钟时间内,他站起来看着女生的行走队列,这被教官看到了。教官拿帽子径直打向李文革的肩膀说,大圈,跑两圈。完不成不准归队。李文革乖乖地跑去。

下午3点,日头高照。兵团8月底的天气燥热地要点燃一切。李文革跑向操场,动作笨拙,活像一头胖熊。他的臀部很有特点,整条左腿已经迈出去,就在交换右腿的同时,左臀出奇地往胯部甩一下,就如一股力量从正左方袭来,左半边个屁股不由自主地做出的反应。李文革全身往下淌汗,日光让他头晕目眩,几近跌倒。太阳追逐李文革的影子和身躯,狠狠地聚焦在他身上。李文革大口大口喘气,他的喉结上下蠕动,这是一个标志着男人发育成熟喉结。

光秃秃的操场上只剩下热气和李文革。在操场边上,树木阴影下,几百号人坐在地上,原地解散,三三两两说着话,旁边有水供应。大家拼命地喝水。远远望去,李文革独自跑在操场的烈日下。操场大而空旷,更衬托李文革身影的渺小。李文革跑着跑着就像失去了踪影,太阳太火辣,地面太燥热,形成一道道晃动的热气,它在虚拟着,抖动着,模糊着,李文革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在人群中,孔雀站在阴影下,她一手拿着碗忘记喝水,一只手叉在腰间望着操场。她的长头发挽进帽子中,在后脑勺处鼓出一个发髻包。她穿着宽大肥胖的衣服,挽起裤腿和衣袖,全身上下散发处女般的香味——这可是余德立在很远处嗅到的。

孔雀盯着李文革发呆,余德立盯着孔雀发呆。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巴,流着哈喇子看着孔雀,内心狂热不已。因为他忽然发现孔雀犹如一个美丽的陌生人,仔细看去竟然具有前所未有的漂亮气质。虽然他们一直同年级从小长大大,可是他从没正眼看过这个小姑娘。而在那个下午,他目光被孔雀的身影所吸引,忽然发现这个姑娘长大成人,在她空荡荡的前胸挺出两个小鼓包,那个不大的曲线诱发他的荷尔蒙,刺激嗅觉,以至他产生幻觉,认为嗅到孔雀身上的处女香味。他激动,干渴干旱,就如李文革在操场中跑步的感觉一样。

李文革跑完两圈,人将要瘫倒在地。教官让他在阴影下休息。而他休息的地方,正好是孔雀刚刚站立的地方。余德立坐在李文革不远处,心中内疚,不敢对视他的眼睛。过一会,他通过严格的军训要求,迫使自己不去想孔雀。

在新生的一队队队列中,余德立一心一意站军姿,学着录像中的英雄好汉,试图用肉体上的疼痛折磨自己,达到净化心灵的作用。他鄙视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渺小,无耻,哪怕想一想都是玷污纯洁的友谊。但是,肉体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以忍受,他的思想也就越来越乱想,想到刚才孔雀的样子,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有些惊慌,怕这种念头冲击自己,有些恐惧,惧怕这种邪念毁掉他们的友谊和正常生活。他还有甜美,觉得美好忽然降临到身边。他怀着矛盾的心情严格要求自己,笔直站立,脸上肌肉微微颤抖,全身疼痛僵硬。

李文革能偷懒则偷懒,他在想着孔雀。刚才在跑步中,他意识到孔雀在张望他,索性摆出跑步的姿势,形成良好的观赏性,哪怕让自己多花费力气也不怕。他就是这样的,一旦有人关注,他便会做得更好,表现自己。

在半夜紧急集合之时,李文革再次表现了自己。宿舍楼前微弱的灯光亮着,不断有男生冲出来,敞怀露胸,边跑边扣着纽扣。女生们则尖叫跑出来,衣冠整齐。李文革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显然,他已经洗过脸,精神抖擞,走下台阶,四处张望。教官一眼看到了他,喊着,就你,看什么呢,赶紧过来,就缺你一个人。所有目光朝他望去,他抬头挺胸,快步跑向队列。

那天夜里,他们在黑漆漆的路上行军,没人说话,大部分人还没从睡梦中清醒。李文革走在第一个,活像羊群领队的头羊,蹄子“哒哒”敲击在岩石上,抬着头寻找方向。那晚没无风,星星闪着光芒,照耀着地下的道路。余德立走在队列中,沉默不语,仿佛心中有很多事情。

军训之后,在全校毕业典礼中,李文革手持红旗放在胸前,他和另外一个女生列队在前。他们戴着白手套,一脸严肃,在教官的口令中,踏着正步朝前。几个方正紧随其后,一个个就如木头桩子,被打扮成一模一样。这些学生迈出正步,脚步铿锵有力,转向向主席台喊着口号,“一、二、三、四”。在这期间,余德立的目光不断地落在人群中孔雀的身上,她脸庞清秀、精神抖擞,在众目睽睽中有些脸红,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自己激动。

就在这片操场上,日后三年中,吴小三不知多少次经过这里的黎明和夜晚,去团部找李文革、汪洋和余德立,经过这片操场的春夏秋冬、风雨冰雪赶去学校上课,经过这片操场急忙忙赶回家。他喜欢在这片操场上骑着自行车晃悠,来来回回地划着“之”字形。迎面的太阳倾倒在路面,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他一次又一次绕进眼前的光芒中,自行车的车轮碾进了亮光。那些椭圆形的光线连成一片明亮亮的世界,他以为可以一直这么做下去。

汪洋躺在床上,袒胸露乳看着书本,他时不时自己哈哈大笑一声,抚摸着自己肥胖但有力量的肚子,“啪啪”拍拍几下。在厨房,他妈妈正在做饭,拿起菜刀一下一下切在砧板上,他的爸爸正在院子里看报纸,戴着老花镜,旁边放着他的拐杖,葡萄藤绿意盎然。

李文革和孔雀坐在树下聊天。他们在畅谈考上大学之后的美梦。孔雀穿着花裙子,露出两只细小的胳臂,一只手放在了书包上面。那里面有一本书参考书,扉页上写着余德立的名字。李文革含笑看着孔雀,他掏出香烟,正用打火机点火。孔雀眺望远方,有所思考。在她目光所望之处,正是学校的地方。

余德立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心怀希望,他路过孔雀的家门前,徘徊了一会,犹豫几分钟,仍旧回家了,不过他时不时转头,期待那扇门能够打开。

而此时,涂利则刚刚打开了回家的蓝色大门,她走进屋内,放下书包,换上拖鞋,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写着作业。外面喧闹,有人吵闹,她很烦心,翻过来扣着书,走上前去关了窗户,又重新坐下来看书。

在她家门前,几个小流氓弯腰驼背,探头探脑走在大街上。为首的是贾大鹏,他买了一盒烟,正在给他们几个分烟。张海滨永远是死沉的面孔,他摊开双手,目不转睛地望着贾大鹏。贾大鹏乖乖地把香烟放到他的手中。

这片操场上一片吵杂,穿着校服的学生纷纷走出校门。学校附近,商店依旧开着,有工地正在建设,盖好一半的楼房中,万师傅和小李子在砌砖。小李子往上扔砖,万师傅一只手接住了,他往砖上涂抹泥巴,纹丝合缝之后,又拿瓦刀敲击。另一侧,付师傅在墙边张望路过的学生,他自言自语说,现在的学生看起来年龄越来越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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