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少年31-伤逝
2009/09/17 @ 22:59:32 类别: 兵团少年31 伤逝
台下的观众惊呆了,他们暂时停止了交谈,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光束下的孔雀身影。李文革和余德立默默地看着,他们看出她心中的痛苦和挣扎,也明白她所表现的感情,感觉到她的一种喜悦,这种喜悦就如冰释前嫌的喜悦。也许是节目的关系,也许是节日的关系,这种喜悦感染了他们。李文革沉吟半天,想说什么又闭上嘴,他下意识地摸出一支烟,也递给余德立一支,两人相视而笑。他们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也了解此时说什么都属于多余。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仿佛被孔雀在舞台上演绎着,表达着。
他们周围并无多少人,李文革和余德立的香烟明暗在座椅中格外明显。贾大鹏看见后,快速跑到他们身后座位,对着余德立的脑袋敲过去说不准抽烟。没想到正碰到他的伤疤上,余德立感到剧疼,他“哎哟”一声,回头看贾大鹏,不由发怒说,想干嘛,别碰我脑袋。李文革关切的问余德立怎么样,他扭过头见到贾大鹏,怒气冲天,说滚一边去,傻逼。贾大鹏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的电筒有节奏地敲在手掌中,作威作福说,原来是你们两个,还没收拾够你们啊?听到没有,不准抽烟,把烟灭了。李文革不理睬他,故意抽烟,轻蔑地说,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贾大鹏恼怒起来,拿电筒对着余德立的脑袋要敲下去说,让你抽烟。余德立用手一挡,“腾”地站起来。李文革扔掉香烟,站起来骂道傻逼还想打架?他转身推了贾大鹏一把,贾大鹏没站稳,跌倒在椅子上。我们几个也站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胖子民警正在巡视,看到这种情况连忙跑过来,小声并且焦急地说,坐下坐下,你们干嘛,领导们都在前面坐着呢,别闹出事情。前面有不少人听到动静,扭过头好奇地望着我们。大部分人还在安静地欣赏舞蹈。民警着急跑到我们当中,把我们一个个按到在座位上。他以为又是个人恩怨,斥责说,再胡闹把你们赶出去,有什么事情单挑去,别在这里找麻烦。他恶狠狠地蹬着贾大鹏和李文革一眼,站在不远处监视着。
贾大鹏坐在后面说,有本事你们别走,散场了等着你们,谁不来谁是孙子。他气鼓鼓地离开,寻找救兵。余德立有些惊慌,他说这怎么办?柳江说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几个?李文革默默看着孔雀的独舞说,先看舞蹈吧。
孔雀舞蹈之后,是一个大合唱。通常在这个大合唱之后,元旦晚会将告一段落,大家出礼堂外看烟火,迎接新年倒计时。在这中间,有领导讲话。李文革说去趟厕所,他悄悄拉着柳江,两个人猫着腰走出礼堂。李文革说,借用一下匕首,现在去把贾大鹏他们收拾一下,免得散场后他来骚扰孔雀。他们在礼堂中搜索贾大鹏的位置,舞台上大合唱刚刚开始,贾大鹏带着红袖章还在四处闲逛。
李文革和柳江从后面悄悄靠近贾大鹏。柳江捂住他的嘴,猛地把他放倒在地。李文革反剪着他的胳膊,踢他起来,拽着他到礼堂外的厕所里。李文革对他一阵猛打,拳拳对准他的胸口和小腹,随后拿出匕首对着他的脸部晃着说,今天可是最后一天,我可不想惹事。有什么我们明年再说。他把冰凉的匕首顺着贾大鹏的脸上划过去,吓得贾大鹏面无血色,胆战心惊,连忙说不敢了不敢了。柳江也上前踢他几下,说在敢惹我兄弟,干不死你。两个人扬长而去。
贾大鹏在他们身后卷缩着身子,眼中露出邪恶的神情。
他们又回到座位上,余德立关心地问李文革去哪里了,这么久,身上还带着寒气。李文革说出去抽烟,转一圈,没事。他们看舞台的大合唱。第一排站着姑娘,打扮地具有乡村味道,充满土气。第二排姑娘脸蛋上涂抹过重,活像小丑。第三排是男演员,声情并茂地张开嘴巴上下唱着。大合唱的音乐一如既往地澎湃,在这高昂激动的音乐中,舞台上演员的嘴巴尽量地张开,喉部发颤,发出一个拉长的音符。
礼堂中又恢复了喧闹,有人退场。在没有结束的大合唱中,人们呼啦啦地往外走着。吵闹再次充满了整个礼堂,椅子坐垫和靠背之间不断撞击着乒乓响的声音,间或传来一两声巨大的。妈妈呼喊小孩,叫着奇奇怪怪的名字,还有小孩在喊着妈妈,幼稚尖锐的声音穿破耳膜。大多人喧哗着随着人流往外走去。礼堂中的灯光打开了,几个民警和一些工作人员手持喇叭高声喊着,慢点走慢点走。这么多人全往外挤,不断听到有人喊着别挤别挤,还有人喊着踩着我了踩着我了,慢点慢点。前心靠着后背,人挨人,人挤人走出礼堂。
李文革拉起余德立说,他们先去找孔雀,别让她一个人走丢了。他们顺着墙角走向后台。我们几个在人流中缓慢前进,一个个紧挨着前面,生怕走丢了。艰难达到广场之后,空气为之新鲜,我们身边汹涌的人流还在朝外散去,有些人并不看烟火。
广场上站满了人,呼朋唤友,仰着脖子看着不远处的烟火堆,那里有几个工作人员把成束的烟花炮竹堆放在广场上,面朝田野,等着倒计时来临。我们看见余德立和孔雀站在显眼的地方东张西望。与他们汇合后,余德立说,他们从后台走出来,没多少阻碍,在礼堂一侧的自行车中,李文革看到了孔雀的自行车,他说要悄悄地把自行车偷走,这样也无人知道。
我们站在广场上焦急地张望,一边担心李文革找不到我们,一边担心错过了倒计时,看不到漂亮的烟花表演。广场上人来人往,大都是灰色和黑色的棉衣,看不太清楚人。水银灯下,人影晃动,人声嘶吼,异常吵杂。在自行车那一侧,许多人弯腰开锁,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还有一些穿工作服的礼堂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在这纷杂的人影晃动中,我忽然看见贾大鹏的影子一闪而过。我忙拉扯着汪洋问他是否看到。他说没有,我又问了柳江,他们也说没有。
周围有人嚷着倒计时,倒计时。我们抬头看见大厅最上面悬挂的钟表,还有几分钟就要放烟花了。汪洋担心的说,我们还是过去吧,别出什么事情。我们朝那边走去,余德立陪着孔雀说话,她还未卸妆,满脸油彩,浓厚眉毛和眼睫毛,近看很是诡异,水晶灯下,更像觉得面色惨白。她披着李文革的大衣,双手拽着衣角,跺着脚说有些冷。
我们在人群中朝着存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去。人群不断冲击我们,把我们隔开,我们很快又并肩走着。我们在流动的人群中看见李文革。他把自行车从一排自行车中退出来。他看见我们,又是惯有的微笑,朝着我们摆摆手。他的大衣给孔雀披着,自己穿着薄毛衣,一件外套,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推着自行车走向我们,笑着。
倒计时开始了,人群跺着脚,拍着掌喊着:十、九、八、七……
隔着我们中间,还是停下来抬头望着天空的人们。他们也是跺着脚,抬着头,扯开嗓子喊着。有小孩被棉衣裹住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被妈妈拽着,小脚不稳定,左右摇摆,嘴巴张开。一个老太太,老态龙钟,披着黑色的围巾,挡在我们的视线。还有一个卖棉花糖的,戴着棉帽子,停下自行车,后座上插着一枝枝膨大、雪白的棉花糖,他也是张望天空,喊着六、五、四……每个人期待着绚丽的烟花绽放的模样。
我们忽然看见贾大鹏一群人从礼堂侧门走出来,贾大鹏快步跑在前面,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匕首,闪耀着寒光。我、汪洋和柳江齐声大喊小心,文革,一起奔向他。李文革和我们距离不过100米,在这么多人大声喊的倒计时中,他仿佛听到什么,又听不清楚,他停下脚步,张着嘴看着我们。但这时已经晚了,我们眼睁睁看见贾大鹏目露凶光,快步追上李文革,一扬手,匕首扎在了他的脖子上,又利索地拔出来。 李文革惊诧地扭过头,一手捂住脖子,嘴里还没来得急说话,一头栽倒在自行车上。
这时人群喊着倒计时已经结束。随着“三、二、一”的呼喊声,人群欢呼跳跃,庆祝元旦到来。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满天的烟花绽放,勾勒出绚丽多彩的图案。
我们奋力扒开人群跑过去,撞倒了卖棉花糖的自行车,冲倒了老太太,挤散了小孩和妈妈。我们什么都不顾,在人群,在烟花炮竹的爆炸声中,烟花的照耀之下,冲撞着跑到李文革身边。孔雀和余德立也发疯般的跑来,她嘴里尖叫着,文革文革,充满着焦急和无奈。我们蹲下,围在一起,只见李文革的脖子不断出血,眼睛勉强地睁开,仿佛要说什么,但已经无力,失去了知觉。汪洋嘶喊着快送医院快送医院,我们七手八脚忙乱着,孔雀在我们身侧也帮不了忙,焦急地叫嚷着文革你坚持住坚持住。
贾大鹏没想到自己这一刺,会如此之深,他垂下手臂发呆,手里的匕首滴着鲜血,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余温。那名民警从他身后经过,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那枚匕首被打落,跌倒很远,倒映出烟花五彩斑斓的色彩。民警推开我们,蹲在李文革身旁,用手捂住他的脖子。只见李文革的眼睛慢慢闭上,勉强挣扎着想要睁开,却无能为力。我们围在李文革的身旁,小声地哭泣着。
广场上,所有的人还是欢声笑语,他们蹦蹦跳跳,相互指着天空一个个精美的烟花。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在这种热闹、喧嚣的炮竹声中,远处救护车的声音传来,车顶不停闪烁着救急信号。
过了几天,我从医院出来,拖着疲惫的身躯,骑着自行车回家。我根本想不到,这个冬天会如此之冷,我都快冻哭了。我一路心情难受,艰难地蹬着自行车。寒冷无所不在,包围着我。我穿得并不少,可一路上还是感觉到冷风嗖嗖灌入领口,在我单薄的毛衣中来回转悠,直刺肌肤。我感到很冷,但又不想加快速度,有气无力地踩着脚踏板。
冬天路滑,行人稀少。地面有两道车辙印子,积雪边缘还有拖拉机轮胎的痕迹。道路两旁,都是冰封的树木,肃穆地站在渠道两侧。条田里白茫茫,偶尔有大雪覆盖不住的土块露出褐黄色,睁着眼睛,无辜地看着我。除此之外,整个大地都是安静悄然,呈现一副萧条、落寞的气氛。
我气喘吁吁骑车,眼睛很快被呼出来的热气朦胧了,眼睫毛上冻住了薄薄的一层霜雾,两腮冰冷。自行车后驮着从汪洋家拿的书本。我回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怎么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一切偏偏都这样发生了,为何我们都无能为力?
根本没有答案,我根本也想不出来。
这时候,我想到夏季刚放假的时候,我走在同样的一条道路上,我牵着牛,满怀着希望和快乐,去团部给牛配种,我碰到这些好朋友,我和他们在一起充满欢愉的混着美好时光,在大渠里游泳,偷鸡摸狗,为孔雀过生日。打架斗殴,惹是生非,去大城市寻求逃避。为何会发生了越来越多难以接受的事实,为何总让我难受?以我现在的心境而言,我根本无法面对这些事实。
我又想起在三年前,我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如何意气风发,和王并肩骑车去团部的道路上,那时候幻想着美好的生活,如今都一一破灭。我又想起和他们认识的种种来,想着想着,我不由哭起来,默默地抽泣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恨不得停下自行车,在这里长久地驻扎着,仰望着去团场的道路痛快地哭出来。但是一切都仿佛不行。我太冷,太迟钝,我很想立即飞奔到家中,卸掉行李,生暖房屋,脱掉衣服,暖暖活活地躺倒睡觉,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李文革,什么孔雀,什么打架,什么考试,我什么都不要想。我在被窝里温暖如春,尽情梦游,完全放松。而非像此刻,心里难受难以排遣,无聊而又困苦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
但回忆和幻想只能徒劳地增加我的烦恼罢了。我被眼前的寒冷所折磨着,在路上艰难地骑着自行车,真不知何去何从。我害怕回家,望着远处延伸的道路,越来越近,心生恐惧。回家又很沮丧,被爸爸妈妈追问发生的事情,我又该如何回答,可明年高考呢,我又会如何,我们又会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