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少年30-独舞
2009/09/15 @ 21:07:13 类别: 兵团少年30 独舞
果然不出所料,汪洋爸爸妈妈回来了。他们大包小包带来很多东西,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们在上海的经历。我们生怕他们说我们在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但是,他父母仿佛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如同空气。好像乱糟糟的床铺、满地烟头、满屋子酒气都不存在。我们也慌乱地一边收拾房子一边和他父母说着话。余德立更是这样,他戴着帽子掩饰住自己的伤痕,说天冷了,今年特别喜欢带着帽子四处闲逛。
汪洋爸爸妈妈给我们分吃的,讲述大城市的种种好处,语重心长的说,你们一定要考上大学,去到外面的世界看看,那样才不会拘于在农场这个地方。李文革说前两天刚去过乌鲁木齐,才觉得这个世界太大,不知道如何安身。老太太年轻很多,她说,你们这些小孩,又在家里吃喝玩乐不好好学习吧,看明年怎么办?回头让你们家长都说说,高考就要来临,你们还有玩,考不上怎么样?
汪洋可不理睬这套说教,他振振有词说,考不上大学你就不要我了?还有这种事情发生?真不要我了就好了,我乐得自由自在。老太太说他怎么可以这么想,还是上学好啊。余德立赶紧打岔说,回来正好,年底还有迎元旦新年晚会呢,叔叔阿姨可以去看。
老太太说,你们去吧,他们累了几天,还是要好好休息。我们赶紧出来去游戏厅呆着,不愿意再听老太太的说教。我们一边玩游戏一边约好在最后一天,大家在礼堂门前集合,不要迟到。
我回家呆了一天,说汪洋爸爸妈妈从上海回来了,给我们说许多新鲜的事情。妈妈说,既然不在汪洋家住了,还是把你的书本、洗漱用品带回来吧,放在别人家也不好。爸爸也说,他们老太太说得也有道理,你们还是要抓紧学习,别等明年考不上大学,心里发虚,那就不好了,再说,家里也没有准备给你复读的钱。妈妈赶紧让我进屋子学习,悄悄地对我说,别理睬爸爸,她相信我能考上大学,就是尽量不要和李文革他们混在一起了,这样太耽误学习。我默默地听着,也无法反驳妈妈说的话,只好钻进房子里继续抄着古代诗歌。
12月31日这一天,天空竟然飘起了雪粒。小雪粒密密扬扬从天而降,把整个兵团都模糊成铅灰色。小雪粒粘在树木、房屋上,肆意的飘洒在兵团的土地上。我家院子铺成一片白。早晨我醒来,看到窗户的雪粒之后仍旧睡去,直到2点钟才完全苏醒。我吃过中午饭后,去到王军家找他一同看晚上的演出,他爸爸妈妈也是问我,年底复习如何了,明年可是要高考了,我无言以对,逃一般的出了他家。
在游戏厅内,我们又集合在一起,只见余德立仍旧带着高高的棉帽子,一脸沮丧。他说,这两天爸爸还是发现了他头破的问题,追着他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打了还是和李文革他们混在一起,不注意搞伤了?余德立不知如何回答,闪烁其词,支支吾吾的。他爸爸越说越火,指责余德立在这半年内浪费时间,和狐朋狗友混着,耽误学习,要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妈妈?这么一说,足以令余德立心里难受。
他装聋作哑,播放我们在乌鲁木齐买的新磁带借以逃避爸爸的问责。他正看着着歌词学习唱:我看着爱情被时间越送越远 慢慢的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带走 如今后悔也好 心痛也好 但是我对你的思念谁又知道。他爸爸非常火大,说他不但瞎混,还谈起了恋爱,这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有辱他教师的身份。余德立默不作声,他爸爸越说越是火大,不由从录音机里抽出那盘磁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破裂了。余德立恼怒成羞,但他无可发作,只好把磁带捡起来,用力掰成几块,又用脚在上面踩踏几下,甩门出来了。
大家听到这里,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唉声叹气,兴致不高。李文革说,这是最后一天,希望能给我们带来新气象,加上晚上还能看到舞台表演和孔雀的独舞,还是高兴一点吧。我们相互鼓励着,在游戏厅里呆到天黑,聚在一起吃过晚饭,早早地赶往礼堂,那时候早晨飘散的雪粒竟然停了。
晚上6点,天暗下来,礼堂前已有节日的氛围。几盏大红灯笼挂在礼堂门前,散发着通红的光亮。灯笼上拉有一条红色的条幅,上面贴着菱形黄纸,黑字写着:庆元旦汇报演出。礼堂前的广场上所有的水银灯打开,灯火璀璨。本来是布满雪粒的地面早被打扫过,光洁的地面漫反射出白色的灯光,显得整个广场富丽堂皇。每年元旦的汇报演出都是重头戏,来了不少人,现在人声喧闹,吵吵闹闹往里拥挤。照例有卖瓜子的老头老太太,袖着手,哆哆嗦嗦像路旁行人兜售着商品。还有卖五彩气球和棉花糖的,小孩子手里牵着圆气球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走进去。更多活跃的是半大小子和小流氓,歪着脑袋斜着眼,靠在门前抽烟,喷出一股股混合着冷气的烟雾。
一群民警穿着制服在门前维持秩序,陈大军混在其中,点头哈腰,递烟说话。在他旁边更有贾大鹏和张海滨两个人巴结着。曾经问过我话的胖子民警厌恶地看着他们,指使陈大军带着这两个人去礼堂中转转,并给每个人发了红袖章,上面写着“治安”两个字,他说,人太多,不要让观众抽烟。陈大军乐颠颠地领着他们去礼堂了。
铅色的天幕中阴郁难辨,沉甸甸地压在礼堂上方,越来越黑。李文革面色忧郁,裹着大衣走在我们前面,经过大门时,那个胖子民警看到他,拦住他笑着说,你的伤疤好了啊。不错。今天没带匕首吧。李文革把双臂撑开,面无表情说没有。民警看这么多人堵在门前,挥手说,不要惹事啊,否则饶不了你们。
就在民警问李文革的同时,柳江的脸色稍微变化了一下。等走进礼堂中时,柳江长吁一口气,对李文革说,吓死我了,我可是带着匕首。李文革说好好看演出吧,我也不想惹事。我们并排坐在靠后的位置,汪洋在人群中看见了周大华,对她招手。周大华过来打招呼说,今天可是孔雀的独舞啊,让我们加油鼓劲。她们班还有几个同学坐在一起。
礼堂里很热,声音吵杂,嗑瓜子的,大声喊话的,小孩满地跑大人追的,喧嚣置上,各种声音混在闷热的礼堂中,霎为壮观。李文革很热,他脱掉大衣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费力地揪着头发。余德立、汪洋、柳江、王军和我依次坐下。
舞台前的红色大幕徐徐拉开,人们安静下来,报以热烈的掌声,更有人在后面打口哨。一个电工先出来,站在话筒前“喂喂”两声,礼堂内的喇叭传来回响声。他在调试话筒。那个胖子民警出现在舞台上,他拿着话筒说,人多空气干燥,请大家不要在礼堂内吸烟,谢谢配合。随后一男一女的报幕员走上前来,各持一个话筒,演出将要开始。
李文革把周大华叫过来,说有礼物让她到后台转送给孔雀,给她一个惊喜。周大华答应着,她先坐在我们身旁,一起看着节目。她就是一个假小子,短发气头,性格豪爽。汪洋在她旁边也是胡乱说着节目。舞台上正在演一幕话剧,男女拿着话筒说着什么。
人实在太多了,闹哄哄的,由高到低的座位上,一排排坐满了人,从后面只是看到他们的后脑勺,黑乎乎的粘在肩膀上。嗑瓜子的、聊天的、交头接耳的,乱成一团。舞台的音响效果发挥不了作用,时断时续,要么发出嘈杂、尖锐的声音,要么发出刺啦啦的声音。这些声音夹杂着台词,观众们听不大清楚。不过,好像在精彩片段,仍旧有人鼓掌、欢呼,掌声从前到后,人群也随着前面的人在鼓掌,大概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精彩的,盲目随同。
过一会是舞蹈演出,大概是歌唱祖国类的舞蹈,一群姑娘们从舞台两侧闪出,她们浓妆艳抹,各个花枝招展,穿着绿绸裤子,红肚兜,手舞扇子,摇头晃脑。汪洋说看她们大腿比大象腿都粗。余德立点头哈哈说,没办法,泥腿子都这样。李文革说你们事情真多,白看节目还意见多。周大华手里拿着礼物,两只手拉扯着手套,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好像非常投入的样子。
我们睁着两只眼睛看一个歌唱比赛。一男一女出现,他们的脸蛋上涂抹成一圈圈红色,也带着假睫毛。男人西装领带,站在话筒前,犹如拿着一把铁锹,虎背熊腰,理直气壮嘶吼着。女人呢,穿着红色毛衣,白色长裙,装作陶醉状摇曳着水桶般的腰。汪洋一边笑着一边注意地看着。礼堂几个喇叭中传来刺耳的伴奏声,声音雄壮,忽高忽低,一时间盖过了礼堂中的吵杂声。在结尾,男女演员有礼貌的鞠躬致谢,观众们也有礼貌地鼓掌回敬,几个扛摄像机的人来回跑动,长长的线在他们身后蔓延着。
我们坐在巨大的礼堂中,在各种声音的包裹下,感觉犹如大海中的小船,尽管外面波涛汹涌或者风平浪静,而我们自成体系,从来不管外界正在发生多大的变化。我们自得欢乐,自由舒畅。在这新年即将到来的时刻,我们坐在一排长条椅上各怀心事,在营造的辞旧迎新的氛围之下也难免回想一年所发生的事情,对明年产生希望。但是明年高考又能给我们带来多少的希望呢?无论如何都要以某种方式跨过这道门槛。
晚会上演的节目敲锣打鼓,喜气洋洋,我们也随之眉开眼笑,看起来李文革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又看了两三个节目。周大华去后台了,她说差不多到时间了,该给孔雀打打气。汪洋笑李文革说,礼物送出去了,今夜过得有意义吧。李文革笑而不答。柳江还想问什么事情,吵杂声太大,他只好不问了。
我们等着孔雀出场,这可是我们来的最关键原因。孔雀的独舞被排在最后,是压轴。她在后台也有些紧张,害怕自己演不好。一个老师正在给她化妆,涂睫毛和画出浓重的眼线说,不要紧,按照平时排练跳就好。这次她是跳一支独舞,舞蹈的大概意思也和兵团美好离不开。舞台前的音乐传来,老师用粉底拍打着她的脸蛋说,还有10分钟,你该上场,去休息一下,静静心。
孔雀独自呆在后台中的过道中,对着雪白的墙壁做造型,手舞足蹈。周大华气喘吁吁跑过来,由于热而涨红了脸,她把礼物塞给孔雀,说李文革他们都在台下鼓励你,期待你的表演。孔雀打开礼物,见半圆水晶里的液体汩汩流动,雪花飘散,木头小屋起起伏伏,木屋里的小人探头探脑,甚为好看。她借助灯光看着,忽然感到激动万分,差点掉下泪来。周大华安慰说,别激动别激动,快演出了,你准备一下吧。她说完退出去了。
有演员从孔雀身边经过,带着浓烈胭脂味,她们斜眼看了看孔雀。孔雀脸上也是浓妆,她穿着黑色舞蹈裤,黑色舞蹈鞋,腰间是粉红色的裙子,上身仍旧是黑色的紧身衣,头发挽成结,被红色的纱巾扎起来,分外妖娆。
她想到李文革他们会在舞台下看着,不由紧张。更是想起了他们之间的事情,暗自发愁。究竟怎么才是真感情,究竟和谁在一起,她都不知道,越想越发愁。然而看看这个礼物,忽然觉得一切都释然,放轻松了。他们不管是谁关心自己,毕竟都是为自己好,大家都能够在一起度过这些美好的日子。想到这里,她也不由自主的笑了。老师走过来说,该你上场了,怎么还在玩。她把礼物拿过来说先放这里。等老师把孔雀推到舞台通道口时,她顺便把水晶小屋放在地下,只是探头往外看,也不顾脚下的这个礼物了。
报幕员已经在前台报幕:下面是独舞,表演者团高中学生孔雀。
全场安静下来。一束灯光打在全黑的舞台中央。有音乐响起,轻柔舒缓,仿佛是一个遥远的梦幻从远方飘来。在这缓慢的音节流淌中,孔雀出场,她仰着头,伸开胳膊追寻音乐中的梦幻,灯光追随她的身影从舞台边缘慢慢过渡到中央。一开始孔雀还有些紧张,但熟悉的音乐让她放松,她随着节奏舞动身躯,一屈一伸,伸展手腿,完全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了。这支舞蹈描述探索和追寻的过程,是犹豫和彷徨的过程,也是挣扎和痛苦的过程。当万人瞩目,独自沉浸之后,孔雀才真正体验到这支舞蹈的精妙,难怪老师一再强调要反复排练,要懂得每一个动作的含义,要把自己投入到音乐和舞蹈之中。
她想的倒是和老师教授的不一样。她也茫然,也无助,也焦虑,但这些过后是完全放松。这些变化是她和李文革和余德立之间的感情事情。从高一开学,他们明争暗斗、相互纠缠惹出不少事情。现在又是扩展到外部的矛盾中,从夏季浇水、偷鸡到打架,以至后来的自行车纠缠,哪一次不让她提心吊胆,心中不安?她对两个人的情感矛盾时好时坏,不知如何解决。但至少在今夜,她豁然开朗,觉得这些事情回顾看都无所谓,大家能在一起便是美好的事情,应该快乐而舒心的生活。她仿佛有着经历过风雨见到彩虹的喜悦,这种喜悦带着她的舞姿轻灵,随着音乐舒畅身躯。
舞蹈老师在舞台后面看着孔雀的表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情不自禁地随着音乐做动作,挪动脚步,不小心踏破了脚下的水晶小屋。那个椭圆形的玻璃体破裂,液体流满一地,白色木屋四分五裂地漂浮在液体上,而里面的小人更是扭曲变形,成为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