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少年29-自虐
2009/09/13 @ 12:17:43 类别: 兵团少年29 自虐
我们回来之后,李文革连续几天吹嘘在乌鲁木齐的事情,说打麻将如何如何,又是如何和酒店服务小姐说住店的,380元一天,可真贵啊。他狠狠地呆在游戏厅里过足麻将瘾。不过,这种新鲜刺激没有维持几天,他又恢复了原来消沉的模样,不爱说话,沉闷发呆,估计和孔雀的事情一直让他很难受。
我再次收到赵姐的来信,她告诉我今年不回新疆,随着老公回老家了。我看到来信,回想当初送她的时刻,心里难受好几天。这一年,她陆续给我写信叙说在深圳的感受。她在信中说很孤独无聊,在一家餐厅打工。第二封信加重了对彷徨的感受,还说身边有很多“鸡”,但又被她划去了。我可以想象她当时写信的情景。在餐厅的后堂,到处是油腻,连同被褥上衣服上都是挥抹不去的油腻。当傍晚,也就是在下班后,餐厅服务员出去四处走走的时候,赵姐抚摸着发皱的信纸,借助昏黄的灯光写信。她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单手撑着脑袋,托腮沉思,望着对面的高低床发呆。她写了几句,又觉不合适,心烦意乱,用力地划了几下,又继续写着。在炎热的房间内,她满头大汗。
后来,她又说找了一个男朋友,是餐厅的厨师。两个人很快结婚,自此之后,她越来越少给我写信。如今说不回新疆,这是让我感慨了一番,又是一个亲密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晚上停电,我们无处可去,并排躺在床上抽烟。汪洋点一只蜡烛在桌子上,烛火摇曳,被看不见的风所晃动,忽大忽小。外面的世界也寂静下来。没有电,什么也失去生命,一切随之消失。窗外寒风凌厉,无所不在的寒气侵蚀着整个大地,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偶尔听见风声急旋而过,片刻又恢复了寂静,空气中酝酿的是不可捉摸的模糊声。这个世界除了白色和土墙的黄褐色,所有都是单调的,死静一般的寂寞着。
余德立裹着一身冷气冲到房间,他笑着说外面黑漆漆的,也无心学习,索性跑过来说话。汪洋说难得见到他,用功学习和泡妞,他可什么都不落下,要不是停电,他怎么舍得跑过来和我们这些落寞的人混在一起?余德立也辩解,他躺在我们中间。旁边的李文革把长腿翘在床头,身子靠在墙上,呆呆滞滞。汪洋碰碰他说,怎么这幅死样子,不是才从乌鲁木齐回来,快乐几天才是。李文革吞云吐雾并不回答。
汪洋继续问李文革,说他最近神神叨叨,不复平时嚣张、自我的本性,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描述夜晚如此美好,生活也如此美好,有何想不开的事情,趁着这样的明月冷风,应该好好享受生命才是。他继续自言自语,说以后工作了,一要买个游戏机放在家里,每天都要打爆游戏机,痛痛快快,省的像现在的样子,每天去大游戏,畏首畏脚,舍不得玩。
余德立想着一年之后,他考上了名牌大学,一路青云之上,要钱有钱。汪洋补充一句说,要妞有妞吧。到时候早就把孔雀忘记了吧。我们笑起来,黑暗中,看不清楚余德立是否脸红。李文革这才开口说,要享受生命,就是要玩遍天下女人,他把烟头扔掉,很不服气的重复一遍,玩遍天下女人。我接口说,女人有什么意思,不如要吃遍天下美食,游山玩水。
汪洋说以后的生活多美好啊。等某人发财之后,买一栋别墅,楼上楼下,男人女人,一共八口,支上两桌麻将,整天打个没完没了,黑天黑地的。做饭吃饭,休息娱乐,又是楼上楼下,每个卧室传来做爱的声音,大家比试着时间长短,嘿呦嘿呦地大呼小叫。所有人出门,两辆小轿车并行。逛街购物,闹市显现,黑衣墨镜,风衣遮脸,好不风光。
要不就是在兵团包地。相隔不远,在夏日太阳高照下,挥锹扬土,挥汗如雨。穿着背心,裸露肌肉,黝黑发亮,一个个猛男。到了下午,掏出电话,大喊说晚上一起喝酒。骑着摩托车,车后别着铁锹,在酒馆里醉醺醺的,胡言乱语,谈论录像和女人,相约明天浇水施肥。
或者在大学中。四个好友齐肩并进,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在校园中招摇撞骗,妙语连珠,力挽狂澜,现身论坛,激扬粪土,挥斥方遒。半夜,寻找齐人高的灌木丛中,和一个妙龄少女一起蠕动着。灌木从中抖动,学生纷纷侧面观望。
这种美妙的前景实在把我们吸引了,仿佛以后美好的生活前程似锦,铺在面前。我们漫无目的聊着,也不饥渴,也不急躁,总觉有大量的时间挥霍。在床上,我们慢慢坠入似醒非醒的境界中,舒适惬意,房间温暖如春,迷糊糊地就要睡过。我抿着嘴笑着,侧身看见他们三个也各个充满幻想,露出笑容,提前进入了大同世界。
而在这期间,余德立仿佛要告诉李文革什么事情,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张口。李文革明显感觉出来,他好奇地问究竟什么事情不能说呢?余德立也不看他眼睛答复说,等元旦喝酒再说吧。喝点酒,有了胆量。汪洋说到时候把朋友都叫来,痛快喝酒。
我们盼望着这一天到来,也怕这一天到来。聚会总让人期待,但聚会之后,汪洋爸爸妈妈定会从上海回来,我们的逍遥日子一去不返了。不管如何,快活最要紧。在年末的晚会中,每个教室张灯结彩、悬挂彩条,营造出祥和、喜庆的氛围,班班举行联欢会。我和汪洋躲在一圈课桌子外,也不参与活动,只是看着表演,嗑着瓜子。在我们前面,小山似的瓜子皮堆起来,还有若干水果皮。汪洋对我挤眉弄眼,胡乱点评着班级的活动。
李文革和余德立在班级内主动参与节目表演,尤其是余德立上蹿下跳、激动万分,他的脸由于激动而涨红,往往辞不达意,答非所问。班主任说他太高兴。而李文革显得沉静很多,他除了节目之外笑着,其余时间坐在板凳上不声不响地吃着东西。
联欢会将要结束之前,余德立偷偷溜出来,他叫我们走。我们四个又是大摇大摆走出校门,除了李文革之外,大家欢声笑语。汪洋说,文革你别破坏大家心情。李文革不说话,闷着头走。我和余德立在街上买菜,汪洋回家生火,李文革从商店里偷拿了一些香烟和啤酒,天色渐黑,王军和柳江姗姗来迟。柳江一如平时的豪爽,见了大家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散发香烟。他说,纱厂也组织大家去看演出,正好趁这个机会放松。王军也是一脸喜庆,他说今年就要毕业,可能去学驾照,随后到石河子找工作。
汪洋举杯招呼大家喝酒。他在秋天晒干不少葡萄,找人酿造了葡萄酒,存放在白瓷酒瓶中。打开外表贴着泸州老窖的白瓷瓶子,酒香扑鼻,香醇浓厚,完全不像是酒店卖的葡萄酒那样味道太淡。我们每人倒满一杯,纷纷夸奖这葡萄酒的色泽纯正,暗红发亮,犹如情人血。6个酒杯碰撞在一起,喝~。柳江吃菜喝酒,找人划拳。王军和他对饮,他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拉拉扯扯相互劝酒,晃悠在灯泡下。这葡萄酒的后劲真大,初尝还不觉的怎么,过半个小时之后便觉头晕脑胀,这又不像白酒直接打头似的头疼,而是晕乎乎的、醉意飘然。
余德立不能喝酒,稍微喝多就喜欢说话,今天尤为如此。他谈完功课谈舅舅,谈完舅舅说高考,说完高考说女人了。大家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直期待他说孔雀,可是他迟迟不说话。余德立面红耳赤,手持香烟,不能把控自己的语言能力。他说,自己不是喝多了乱说话,而是酒后吐真言,三年来的感觉要一吐而快。他的脸很红,有些结巴,断断续续给李文革说,这些年认识这几个好朋友,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然他还忘不了孔雀。孔雀给他美好的感觉,催促他积极向上,考上大学。
李文革闷头抽烟,听着余德立的话不断点头,他既不反对也不赞同,偶尔伸出筷子吃菜。余德立明显醉了,头晕抖动,他说今天要把什么话都说了。他说那次在网吧打架,其实他知道,一直劝我们走,他心里内疚啊,一直觉得对不起李文革。要是文革走了,他被贾大鹏打一顿也无所谓。
这时,李文革才想来那天为什么余德立要让他走,可后来又不说了,原来是如此。余德立眼睛模糊,仰脖喝一口酒说,我对不起你,自罚一杯。他继续说,我觉得要给你说说和孔雀之间的秘密,我一直在心里压抑自己,不敢给你说。李文革停止吸烟,侧耳倾听。
余德立手持泸州老窖的瓶子,又给自己倒满葡萄酒说,都怪我不好,那天和孔雀在沙滩上一夜未归,只是亲亲她,什么都没做。兄弟,你别怪我啊,我任罚,再喝酒。他又倒满一杯灌下。
李文革明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当他真的说出来,胸膛犹如大锤猛烈一击,身躯一震,心里难受至极,他压抑自己内心涌动的愤懑,猛烈地抽一口烟,烟头忽地燃了一大截。但这时余德立又说,这几天孔雀神情不对,也不愿意搭理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了,但愿她没事。李文革心里更加难受,他知道孔雀一直对那天在房间的事情耿耿于怀,面对余德立,李文革又是羞愧难当,又是愤懑至极,这种愤怒也包括对自己的愤怒,他看着着火红的烟头,按在了左手腕上。只见一阵烧焦毛皮味道升起,李文革的左臂上被灼烧出一片鲜红。
余德立见到这里惊呆了,他以为自己说话恼怒了李文革,认为自己对李文革做错了事情。他不假思索地抓住泸州老窖瓶子,朝着自己的脑门狠狠砸下去说,兄弟我对不起你。还没等我们反映过来,只听“咣当”一声钝响,瓶子碎了。白色陶瓷片从余德立头上纷纷落下,还有一股鲜血顺着头发流下来。
李文革这个大块头一下子哭了,他搂着余德立的头,把手摁在他的头上说兄弟啊,你怎么这样啊。他哭哭啼啼。我和汪洋慌忙站起来找东西。王军和柳江也停止喝酒,跑过来看发生什么事情。李文革手放在余德立头上,带着哭腔喊着,你们快找点牙膏,牙膏能止血。兄弟啊,你别吓唬我啊。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堵得要死。
我们慌乱中打碎了碗,碰掉了筷子,撞掉了酒杯。酒桌上一片狼藉,汤汁四流,地面碎瓷片被踩成碎片,混杂着从桌子上流下的油腻和鲜红的葡萄酒,地面更是肮脏,真如鲜血流满一地,红彤彤地吓人。
王军和柳江把桌子抬到墙角。汪洋把牙膏拿来,李文革非要给余德立的头部上牙膏。他对余德立安慰说,要忍住,不疼不疼。一开始,我们也曾劝过余德立去医院,他咬着牙,捂住头部说,没事,我身体那么好,怎么会有事情?我们看他的头部也没有流血了,也不再勉强他。
李文革拿着剪刀,在余德立头上小心翼翼地操作,他把伤口附近的头发剪掉了,涂抹上牙膏。白花花的牙膏蘸在头发上,混合着黏稠。我们又找了几块布,乱七八糟地盖在余德立头上。余德立还在捂着头发,说有点疼之外,没太多感觉,千万别告诉爸爸啊。他慢慢察觉到头有痛,装作镇定地面带微笑,对李文革说你放心,我没事,我好不容易学你一次豪爽。眯着眼睛进入了昏迷状态。
李文革坐在他身边,停止了悲鸣。他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继续喝酒掩饰自己,继续和余德立说话。他塞给余德立一支烟,自己倒了一杯酒,站在余德立旁边说,我们都对孔雀好,以后谁都不要干傻事了好不好?汪洋把地面扫干净,他坐在炉子旁抽烟,偶尔斜着眼睛看着李文革和余德立,他怕他们又生出事情来。炉火一明一暗,照耀他半张带着皱纹的脸上。他比我们都大,显得比我们都老,头发变秃,眼角有了皱纹,皮肤也不怎么光滑。他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两手合并,面带忧愁看着他们抽烟,一口接着一口。
柳江和王军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安慰我们。每个人都不再说话,空气凝固了一般。只见李文革用力地捏住拳头,仿佛在想什么事情。只有赵传的磁带在旁若无人,不知疲倦地唱着:爱真假难辨、情怎么考验、最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不必缠绵、情不求永远、不怕心上人会移情别恋…
还不到12点,余德立支持不住,他睡去了。我们在屋里也没多少乐趣,除了干喝酒之外,也没心思聊天。李文革拼命喝酒,说去游戏厅打几把麻将,我们拦不住他,只好都随着他去了,汪洋留在家里看着余德立。
没想在游戏厅之后,李文革大声嚷嚷着上点上点,可把那些玩游戏的学生们吓坏了。他们纷纷躲闪。寸头老板说这怎么能行?李文革已经坐在麻将机前胡乱摁着键盘说要胡牌胡牌。还没有玩几把麻将,只见他“哇”的一口吐出污秽,喷在游戏机巨大的屏幕上。我和柳江连忙对老板说对不起对不起,拉着李文革走出去了,顾不得剩下的点数。
扶着他慢慢回来的路上,李文革渐渐清醒了。柳江说他是故意的吧,吐的游戏厅到处都是。李文革也不回答,到家后继续闷着头抽烟。在半夜我们都睡觉的时候,李文革仍旧清醒,他两眼通红,目光呆滞,翻腾出来许多以前孔雀送给他的礼物和信件,一件件扯碎,扔到火炉里。他面对熊熊燃烧的火炉发出绝望的冷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