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少年28-城市
2009/09/12 @ 23:09:01 类别: 兵团少年28 城市
李文革更不愿意去学校上课了,他怕碰到孔雀。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比如在班主任有课的时候,他才偷着摸着去课堂坐着,下课之后又溜回家里,或者在游戏厅泡着。他怕见到孔雀,偶尔有一两次见到孔雀身影,他飞快地躲闪开,总觉得孔雀的目光中带着怨恨。他也怕见余德立,和他也不打招呼,这让余德立甚为纳闷。余德立甚至想,是不是李文革知道了他们在沙丘上的事情,一直憋在心中,不愿意和他做朋友了?于是在两个人各怀心事的情况下,我们也越来越在一起聚会,聊天。
不过,随着年底一天天逼近,我和汪洋也没心思上课,整日和李文革那样,倦懒在家里昏昏沉沉,有时候度日如年,不知如何打发时光,有时候又觉得时间太快,还来不及及时行乐,一天又过去了。我们更想着,元旦来临之后,汪洋爸爸妈妈要回来了,我们再也不能像这样整天赖在舒适的暖气当中,抽烟喝酒,醉生梦死,想到这里,我们不由得感到遗憾。
牛文举回石河子了,那里复习更严格,教学质量更好。老牛也要回老家了,他要在那边参加高考,因为老家高考的分数线低。要道别的这段时间内,他对我们格外好,给我们钱,让我们去游戏厅玩,给我们买好烟,买好酒。汪洋也装作一副真诚并且多愁善感的样子,安慰老牛说,我们会记住他的。的确,也只有我们会记住他。像我们这些坐在最后一排的人,彼此没有关照,更没有人关注我们了。我们无聊抽烟、上蹿下跳,无聊说话、空洞麻木,无聊发呆、闭嘴傻站,无聊看书,晕头转向,最大的无聊就是彼此呆在一起,晒着无聊。
老牛比我们充实,他每天吭哧吭哧地做试卷,从不迟到早退,复习时比以前用功100倍。他也积极参加各类活动,像打篮球、拔河、歌咏比赛等等,他都是一个热心者,偶尔充当组织者。可惜的是,他这种种热心肠,从未被人挖掘,可怜地被众多同学归于我们这一类坐在最后一排,不思进取的一号人群中,和我们一样,在活动中坐冷板凳,遭受白眼。只有等大家想起听话的大块头,卖力的大块头的时候,必然会想起他,吹吹口号他就屁颠屁颠过去了。
我们也做出惺惺相惜的样子,毕竟老牛走了,我们又少了一个说话的人。我、李文革和汪洋陪他在学校里闲逛,老牛借来相机,和我们四处留影,依依不舍。我们跑到教学楼前,双手下垂,笔直站立,庄严肃穆,一个个面无表情,等着闪光灯闪过。我们去经常逃课的小花园里,勾肩搭背,挤眉弄眼,推推攘攘。我们不单单在校园里拍照,还跑到商品楼附近,在麻将厅里,录像厅旁,到办公大楼,机关楼附近拍照。我们拍了两卷胶卷,啪啪的快门声让我们感觉到一阵阵快感。
我们在镜头面前做着鬼脸,做着猥亵的样子,相互追逐。我们在雪地中打滚、在假山前装正经,比划着做着恶俗的姿势。在寒冷中,我们扭作一团,抢着镜头,等自拍快要结束的一瞬间,总是笑出声来,摆好的姿势重新被定格。如果通过取景器,一定能看到我们中某人残缺的身躯,半个脑袋,一只挥动的手,浮现的笑脸,装作痛苦而扭曲的面孔,翻着白眼,吐着舌头的模样,努力腾空跳跃的动作,还有一个个被我们甩出去很远的书包等等。无论是哪种表情,背景总是严寒中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不过,最后老牛把照相机带走了,他最终没有在兵团把照片冲洗出来,而是直接带回老家去了。我们谁都没有看过底片,不知道究竟照片中的我们是什么模样,只能凭着当天的想象,幻想着照片中一群青春少年的表情在冰雪皑皑的冬日是如此丰富多彩。
老牛走了,我们又是一段时间无聊。新鲜刺激的事情毕竟太少,平常的日子在冬日中越发难熬,每一天每一天都浑浑噩噩,不知所终。我们只好躺在床上算计卖黄豆得来的300多元钱该如何花。
最终在各种讨论中,我们决定去乌鲁木齐玩一圈,开开眼界。身上有300多元钱,足够我们痛快玩上几天了。汪洋说不去,他嫌冷,跑那里又不认识人,玩游戏又不过瘾,肯定比兵团贵,带这些钱玩游戏胆战心惊的,一定不好玩。李文革倒说没关系,他说去找新疆大学找哥哥,也许还能找到李少霞,顺便蹭吃蹭喝。他哈哈大笑起来,说如果没钱回来,死在城市里,总比在团场里,每天见到同一拨人要幸福。汪洋说,那可不一定,团场可是埋葬人的好地方啊,死哪里都能占据到一大片的土地,城市里一定做不到。李文革翻着白眼说,谁稀罕在团场里生生死死?他要去城市里散心,争取把最近的郁闷之情一扫而空。
我很兴奋,因为从没去过如此远的地方。以前听余德立和李文革的哥哥说过,大城市如何如何。在我眼里,高楼大厦,眼花缭乱的姑娘,物欲横流的街头,以及花花绿绿的世界,熙熙攘攘的人流构成了大城市的一切要素。在这些建筑当中,总有几个小小的人和我们一样生活着。而他们如何生活,我们全然不知。正如同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生活一样。我带着骄傲和新奇,带着奇怪的观点和兴奋,同李文革坐上了清晨的班车,来到乌鲁木齐。
我们上车睡觉,把脚放在暖气片上,还没睡醒,鞋子被暖气片烫热,散发着橡胶的塑料味。乘务员跑到我们身边,提醒我们,不要再把脚放在暖气片上了。我们支支吾吾答应着,仍旧把脚放在暖气片上睡觉。我们每次乘车,都喜欢坐到最后一排座位,这里没人坐,夏天尘土从外面飘落下来,冬天,最后一排又冷又凉,冷风从四面八方不可预知的地方钻进来,渗入衣服中。但最后一排座位的好处是,没人喜欢,我们可以一人一边躺倒了睡觉,任凭身子被抛起,享受这种颠簸的乐趣。
我醒来后观望窗外的风景。白杨树一棵棵闪过,全身披着白色的霜雪,枝条收紧。在茫茫白雪大地中,看不到一点点生灵,闪过的是田野,还是田野。偶尔路过戈壁滩,放眼过去,四周更是荒芜,白色地令人窒息。这种单调的白色加上无所不在的寒冷,走在户外的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看着玻璃外的世界,不寒而栗。我摘下手套,赤裸着手指放在玻璃上,等着玻璃上融化出五个指头印,随后又变换几个地方,把玻璃外的霜雪全部融化。我的手很冷,凉到心。李文革还在眯着眼睛睡觉,他牢牢抱着棉衣衣襟,生怕摔下来。
经过4个小时的颠簸,我们醒了睡,睡了又醒来,长途汽车终于进入市区。在市区入口,慢慢地车开始多了起来,各种车混杂在车道中,挤挤满满。我第一看这么多大货车首尾相连在路旁等待着。路旁还有一些破旧的汽车维修店,店铺肮脏油腻,一些大卡车翘起拖斗,几个人在烘烤着什么。透过这些临街的门脸,我看到白雪皑皑的山峰,隐藏在城市的背景中。近距离,则是黑乎乎的山峰,有一些戴着维族帽子的巴郎子在走动,这些山脚下,还有一些人,他们走动着,间或看到烤囊的店铺,身材魁梧的维族人、披着各色头巾的维族姑娘,腰系着围裙的维族大妈等人。
我是没有见过少数民族的团场人。我看到这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五颜六色,街头喧嚣,花花绿绿,高架桥和车流拥挤,店铺色彩斑斓。到乌鲁木齐后大概12点多,我们饥肠辘辘,早晨没吃任何东西。我们下了班车,李文革又开始找公交站,他要去新疆大学找哥哥。
李文革找了几个站牌,没有通往新疆大学的公交车,他拦下出租车,我们打车去新疆大学,一路上,仍旧看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在街头卖烤串的,飘散着浓烟散在寒气中。进入新疆大学之后,我们晕头转向,找不对地方。正是中午下课吃饭的时候,我们问了几个学生才找到宿舍楼,他哥哥吃饭去了,没回来,但是有同学在,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弟弟,让门卫放行,我们进入宿舍,立即闻到一股脚臭味道。我们在宿舍中神情呆板,不知所措,相互看着对方。李文革的哥哥回来后,带我们吃饭,逛街,去游戏厅,到电影院里看电影,晚上吃烤串、喝酒。我要了抓饭,因为以前从来没吃过,只听余德立描述过。等抓饭要来之后,我大失所望,不过是胡萝卜炖羊肉的米饭,里面掺和很多油。当天晚上我们住在新疆大学,偷着摸着不让学校知道。
第二天早晨,我们说要找李少霞,离开了新疆大学。李文革的哥哥并不希望我们去找李少霞,说那就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亲戚,可有可无的,去找她又能做什么呢?李文革执意要去,并骗哥哥说,余德立还想着少霞呢,李文革的哥哥再三嘱咐说,找不到再回来吧,呆上几天再回家,他还要带我们去图书馆,阶梯大教室等地方,让我们提前感受一下上大学的自由和氛围。李文革说好好,头都不回地走了。
我们又是一通倒车才来到李少霞给我们的地址。不过,那里的服务员说,李少霞早就离开了,她找了一个男朋友,两个人去舞厅做服务员去了。幸好,李少霞还留下了一个地址。我们又是感谢万分,坐车来到那个舞厅。但是我们去的太早,舞厅还没开门。我和李文革在街上转圈,顺着舞厅附近的几条街,一条条走着。冬天的乌鲁木齐街头实在很冷,我们走走停停,进入商场暖和,看一会大屏幕电视,又出来继续走。李文革尤其注意卖礼品的小店,他总是要进去瞅瞅,而我倒是也想买东西,可真不知道买了送给谁。
我们在下午3点钟终于等到舞厅开门,不过,李少霞已经离开了。在黑暗的地下舞厅中,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戴整齐的服务生对我们说,李少霞和男朋友在这里干了几个月,他男朋友为她打架,前两天把一个客人打伤了,两个人跑了,连工资都没要。这个服务生正在打扫卫生,他穿着白衬衣,套着黑马甲,脖颈上打着蝴蝶结。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舞厅内站立着,也许是太热的原因,我们头顶出汗。
出门后,我和李文革商量去哪里?显然,回新疆大学是不可能的。李文革说,走,我们找个宾馆住,大不了住一晚上。他迈起大步走在前面,我紧跟其后。我们在附近找到一家看起来很豪华的宾馆,走到玻璃门之时,穿着红绿条纹礼服的门迎稍微低头,为我们开门。我们进入直奔前台。我立即被这大理石地面,光彩耀目的灯火所眩晕。前台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服务小姐低头忙碌着。在她身后的墙面上挂着几个时钟,下面有东京、巴黎、莫斯科、纽约等字样,时间各不相同。李文革问房间多少钱,小姐抬头看我们一眼说,标间380元一晚,含早餐。不过现在注满了。李文革略显失望,又问,还有房间吗?小姐头都不抬一下说,有通铺,一个床位80元,不带早餐。李文革看我一样,我也扭头看着他。李文革装作失望的样子说,算了。我们走出宾馆。
刚走出宾馆几十米远,我们哈哈大笑起来,说一晚上要380元,傻子才去住呢。一个床铺都要80元啊。我们为自己的无知或者是为刚才的举措发笑。身后,高个子迎宾小伙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们出门之后,一直泡在游戏厅内。我们先研究规则,发现这里都是以10元钱为基数上点打麻将的。我们商量了一会,根据经验,要打50元差不多才能退钱,如果运气不好了,则要100元。那个游戏厅的游戏机可真多,大概有100多台,显然,我被这种架势给吓坏了,站在里面都有些头晕。花花绿绿的画面不断变化着,发出各种怪叫声,抽烟叫喊的小孩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打币声充斥耳膜。我转一圈,玩几把游戏机之后,头晕目眩,只好安静地坐到李文革的旁边,和他一起打麻将。不过,这里的麻将机比团场的麻将机要难很多,大概花了80元钱,才开始胡牌。
我们很小心,不敢胡乱。至少要保留着路费钱吧,否则回不去怎么办?李文革一改过去在团场的心焦气躁,踏踏实实打麻将。我告诉他,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让他再注意点,别回不去了。实际,我身上还藏着些钱,我必须留着路费。李文革这家伙,一旦上瘾了,什么都不管。幸好,以我们的技术和水平,还有良好的运气,折腾了一晚上,我们只输了50元钱左右。
第二天早晨,我们疲倦地走出游戏厅,坐在街头抽着烟,去路边摊子喝麻辣糊,吃烧饼。我们打起精神,到附近寻找礼物。李文革为孔雀买了一个水晶房子,里面充满透明的液体,漂浮着雪花,有木屋,有小人还有游动的金鱼。我倒是买了一盘赵传新出的磁带,要带给汪洋。我们一脸憔悴,满脸胡子,劳累不堪地站在路旁等着班车进站。等从团部来的车停稳之后,我们什么都不管,坐上去打瞌睡。班车两个小时之后才发车,我们已经睡着了。
还有一个小时到团部,我们被颠簸醒了,回家的这一段路总是崎岖不平。李文革裹着棉衣,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这可不是他平时的模样。他在吵杂的发动机声中对我说,出去一趟才知道世界之大,世界之好玩。这次没有白白出去,体验到好玩的事情。想想这半年折腾的事情,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每天除了瞎混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去做,真是糟蹋生活。还是老师教导的对,要想脱离农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也只有学习这一条道路了。不过,他又补充说,以现在的水平来看,究竟能不能赶上学习呢?他可心里没底。我说他是睡糊涂了,怎么说这么遥远的话,谁知道以后会是如何呢?他想想也是,以后会是如何,我们谁都没有底。
他又望着水晶小屋说,希望这个礼物能给孔雀带来快乐,他就满足了。至于以后,还是不要去想的好。那个水晶玻璃屋在颠簸的车中,轻轻晃动着液体,里面的木屋随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