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少年26-自盗
2009/09/06 @ 21:18:13 类别: 兵团少年 26 自盗
我精神恍惚了几天,一直以为,涂利笑盈盈地走在我面前,要和我说点什么。等我张口,她又消失,眼前只剩下她趴在地面的图像。我失眠,逃课。人们传言说,她失恋跳楼。有人认为她学习压力太大才跳楼,我更相信后者。
涂利的死,让我联系到李文革的事情。假如他打架出事,有三长两短,我们又该面对?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个冷颤,不能想象下去。李文革也偶尔说,假如把对方捅死,又会如何?汪洋把这个当作玩笑,说他死后给他烧一副麻将。
周末,我骑自行车回家,拿钱,看父母。我顶着寒风,光着脑袋,没戴围巾,也没带帽子,背着书包,后座上驮着脏衣服。寒风凛冽,如同小刀子刮在脸上。大地白茫茫一片,行人稀少,连一只麻雀看不到。连续几天失眠,我面色憔悴,两眼发花,白雪反射的耀光直刺进双眼,让我一时适应不了。我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缓慢骑着自行车,就觉这个世界越来越空灵,越来越虚无。学习没劲、游戏没劲、和他们混在一起也只是暂时的温暖,我不知如何打发时间,也不知为何如此空虚。
我机械地踩着脚踏板,自行车在滚动,我在自行车上。这一切都是奇怪的组合在一起。我不运动,自行车就会停滞不前,我就会栽倒。我多想栽倒在地,把脑袋扎进雪堆中,再也不要起来。可是,这寂静的大地和白茫茫的空间,让我产生虚无缥缈的感觉,以至于让我害怕。
到家,妈妈为我热饭菜,她问我怎么了,精神不振,是不是学习太忙,老熬夜。我也没回答,下意识的点头。我不想让她太担心。她又问学校有人跳楼的事情,我说不清楚,她哦了一声不再问我。爸爸靠近火墙坐在沙发上打盹,身上披着棉衣。我吃饭之后,回房间了。
我的屋子很久没人住,也没生火,冰冷。房间中堆着一些杂物,竖起来的架子车轮子,几袋玉米棒子,几袋废书,都是过去的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些化肥、塑料袋子,破铁等。我在房子里来回走动,不知道要想些什么,就是不想睡觉。我拿起一本古诗,随便翻翻,看着古人在寂寞时候抒写的词汇,来回地翻着,也看不出意境。我坐在灯下,披着大衣,摊开古诗抄写,写着写着就渐渐忘记了一切。在这种境界当中,我忽然才明白,为什么汪洋那么喜欢看书,他看着看着就忘记了周围的世界。
妈妈进来生火。她抱着木棍,拎一盆煤炭,拿着一包火柴。我和她一同生火,在炉子内铺好麦草、架上木棍,上面放上几块大煤炭。妈妈给我说家里发生的事情。连队也没什么大事。连队几家放牛的联合起来轮流外放。早晨天刚刚亮就要起床,穿着大衣,带着热水和吃的,一般是馒头和咸菜,在路口等着几家的牛聚合。等牛群聚拢之后,赶往尚未犁过的棉花地。我放过牛,知道怎么情况。我往往穿着大头鞋、包裹严实,口袋里揣着一本小说,跟随在牛群后,驱使他们走几公里,在田间地头呆上大半天时间,等待太阳倾斜,再赶着牛回来。
妈妈说冬天放牛很轻松,不是很累。开春如果老牛怀上牛犊,就把这头小牛卖掉。等我考上了大学,再把小牛卖掉,加上这一两年卖牛奶的积蓄,也够以后的学费了。妈妈在炉火旁坐着,闲聊着。我也坐在旁边,看着炉子中跳跃的火苗发呆。
在家呆上一天,没人打扰我。妈妈又给我炒了咸菜,装在罐子里。爸爸给我一周零用钱,一家人把我送到门外,我又骑着自行车上学了。
余德立好久没露面了。他一直心虚,知道自己做错事情。今年开学以来,他总觉得对不起李文革。比如拾棉花期间和孔雀在月圆之夜的所作所为,他一直隐瞒着李文革,生怕他知道翻脸。这件事情尚未从他的心里散去,总像一个包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很难坦荡的面对李文革。谁都知道,李文革对孔雀好,希望能凑成好事,结果他在暗地里做了这么一桩事之后,孔雀自己慢慢地疏远李文革。余德立安慰自己说,是酒后见真情,比起李文革,他余德立还是有优点的,孔雀和他好上也没什么错误。
周围的亲朋好友也认为,只有余德立和孔雀在一起才般配。一个有才,忠厚老实,学习刻苦,家境贫寒,懂得孝顺和心疼女人,早早知道柴米油盐的宝贵;一个美丽大方,家庭优越,善解人意,学习过得去,不愁吃穿,两个人搭配在一起,这才是所谓的才子佳人。
余德立每天放学要去找孔雀,他们成双如对,一同去余德立家做功课。该吃饭了,余德立的老师爸爸会端上来,伺候他们吃喝,盼望他们学习成绩优异,一同考上重点大学。远的不说清华北大,近的就是新疆大学。
余德立也争气,在年底学校摸底考试的总排名表中,能进入前20名,考上大学是没问题。孔雀在他的帮助下,成绩也在不断提升,余德立也心中暗喜。但每次一想到李文革,他还是觉得躲着藏着,尽量少和李文革碰面。又发生了打架的事情后,他更觉得理亏,对不起李文革了。
那天贾大鹏架着他走了很远。他胆怯地说李文革每天晚上都在游戏厅玩,这个消息足以刺激贾大鹏他们,说找准时机收拾李文革。他们问余德立,周末的时候,李文革是否在游戏厅?余德立说不一定。他很紧张。贾大鹏威胁他说,只要他把李文革拖到深夜玩游戏,一切都不管他的事情。余德立不说话,既不说答应,也不说否定。贾大鹏扇了他几个耳光之后说,不管如何,假如周末看不到李文革,以后少不了收拾余德立。
余德立很慌张,他生怕他们再次找他,打他。那天晚上,他死活都不想去游戏厅,最后还是汪洋拖着他,说周末了为什么不痛快玩一下。余德立爸爸也同意让他去,让他好好放松一下,以后继续努力。余德立劝李文革别玩了,李文革不听,要继续玩通宵。他在那个晚上焦急,但玩着玩着忘记了这件事情,导致了打架事情发生。
他心里内疚,想找做什么事情补偿一下。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好主意。快到年底,班级中已经出现新年的味道,还有几个女生被推荐到团场的元旦晚会上表演。余德立想,年底总之会花钱,会聚集在一起抽烟喝酒,何不找些钱呢?但又去哪里找钱呢?发的棉花钱倒是上缴给爸爸了,舅舅也没有问他要自行车的钱。想起舅舅今年在家里帮忙,他眼睛一转,顿时又有了主意,何不把家里的黄豆偷出来一些?
严格说,这也不算偷。他这样安慰自己。那些黄豆他也有份。春天时,他在地里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割。当然,这一切都是在爸爸的指导下进行的。等拾棉花期间,舅舅和他忙碌了一下午把黄豆杆割倒运回家,又是花了几个下午,把黄豆杆放在院子中用木棍捶打,黄豆四处乱溅。如今,这些黄豆被放在棚子中,等待春季贩卖。
他暗想道,总之有几麻袋,每一个麻袋都掏出一小部分,凑成一小麻袋拿到市场上去卖,神不知鬼不觉完成,他心里暗自想着,把这个想法告诉我。当时我大吃一惊,觉得余德立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在我们的眼里,他可是听话的好学生,成绩优秀,作息准时,又不鬼混,又不和女生过于亲密。但这个好学生怎么能做出这个举动呢?
余德立解释说,这些年,大家看他家贫,总是不让他花钱。年底大家聚会,三年同学情意将要到头,难免伤感,他就想为大家做点什么。更何况我们之间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同学关系,完全是好哥们、好兄弟。经他如此解释,我们也都感觉三年一瞬将逝,等到高考之后,谁又会知道谁呢?更何况,周围已经写留言薄、相互赠送礼物。计划好时间,等余德立爸爸去上课的时候,我们四个溜进他家。
他家院子安静。舅舅在冬天没事做,已经回老家,说明年再来。余德立让我们进入狭小低矮的棚内,他指着地下几袋麻袋说,都在这里。李文革尽管脸上还带着伤,他行动还是很快,七手八脚解开所有的麻袋。我撑着一个蛇皮袋,等待汪洋拿碗往里倒着黄豆。在另外边,李文革和余德立配合倒着黄豆。
余德立说轻点轻点,别发出太大的声音。李文革满不在乎,一手张开袋口说,怕什么,在自己家,又不是做贼。汪洋笑嘻嘻地说,我们又不是贼,如果被抓了,也只是余德立受罚。大家都明白余德立爸爸严厉,要被他知道了,这个事情可就麻烦。
冬天无风,太阳暖洋洋从窗口透进来一束光线,照在我们身上。李文革难得心情高兴,他还吹起了口哨。余德立毕竟有些紧张,一再催促我们快点快点,希望早点离开他家。等两个蛇皮袋装满半袋时,汪洋说行了行了,别太贪心,至少给德立留点吧。余德立说没事,他重新扎好所有的麻袋口,又和汪洋把麻袋从下掀起,说这样整个麻袋内的黄豆松散,看不出来被移走。
余德立先出门,四处张望一阵,立即叫我们出门。我们驮着两个半口袋黄豆,飞快地骑车,奔到汪洋家。一路上,余德立的神情不自然,等到了汪洋家,他才慢慢喘一口气,说要把他吓死。
汪洋烧水倒茶。我们心急,本想把黄豆倒在簸箕中,没想到用力过猛,一下把黄豆倒在地下,黄豆咕噜噜滚在红砖上,洒满一地。汪洋说,慢点慢点,把我家搞脏了不要紧,关键你们别把黄豆搞丢了啊,这可是钱。我们笑起来,李文革钻到桌子底下找黄豆,我用扫把扫着柜子下面,余德立把黄豆往簸箕装。
李文革说黄豆里面的土块太多了,可见余德立舅舅之懒。余德立笑着说,哪里是懒散啊,黄豆从从地里收割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整理过,等着卖的时候再说啊。他望着李文革脸上尚留残余的伤疤说,伤疤什么时候好全了?
快好了,李文革说。他又是恨恨地语调说,等什么时候有机会,一定把他们收拾一下,让他们看看我的厉害。敢搞到我头上了。他从黄豆里检出一块稍大的土粒甩在墙上。汪洋对他很不满,说这可是我家墙啊。你别惹事了,要不是你们为了孔雀逞能,要面子去偷鸡,怎么会把自行车推走,又怎么会惹出这么多事情?
余德立不辩解。李文革不服气地说,偷鸡又怎么了?哪见过这么恶心的流氓?汪洋一脸严肃说,算了算了,孔雀都不计较,你再计较有意思吗?他们比我们大这么多,怎么搞他们啊?我说你算了吧。
一谈到孔雀,李文革倒是不说话。他低着头说,好久未见过孔雀,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余德立说她最近很忙,除了学习事情之外,还要参加元旦晚会的独舞表演,每天去排练。汪洋说,这倒是好事,我们元旦晚上去看吧,回来再打通宵麻将,且不是很快活?
余德立极力赞同,他说把黄豆搞好了去卖钱,元旦休息三天的时候,第一天大吃一顿,喝点小酒暖和身子,第二天,也就是今年最后一天,去大礼堂看孔雀跳舞,这才是很好的生活。他把我们都说乐了。
下午的阳光暖和地射入屋内,散发着淡淡的暖气。汪洋家暖和,暖气片上热气上升,在阳光中晃动着虚无缥缈的光。房屋里很透亮,家具闪闪发光。我们或蹲或坐,围在簸箕四周,挑选簸箕里面的碎土。簸箕里面一粒粒黄豆在阳光下颗粒饱满,晶莹透光。而那些碎土尘封在袋子中有几个月,我们用手捏起扔掉,或者直接碾碎。尘土在光线下纷纷飞起。李文革嘴角红肿,穿着毛衣,坐在马扎上,晃动着筛子。筛子抖动,上面无数颗黄豆活泼乱跳,就如一个个蚂蚱被绑住了腿。那些泥土纷纷下落,在红砖地面铺满了细细地一层土。
在这个气氛中,我们又好像重新回到了一块下地浇水、打小工、拾棉花劳动的时候。在我们身旁,有灰粒顺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往上爬,一粒粒颤抖着,渐渐消失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