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少年25-跳楼

2009/09/06 @ 0:11:53 类别: 兵团少年

25 跳楼
连续几天,我按时上学,继续做一个听话的学生。李文革和汪洋躺在家里睡觉,看书、租VCD碟片。李文革的伤势仍旧严重,他脸色苍白、浮肿,就如一个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人。的确,他很少出门,不去上课不回家也很少玩游戏。他说,等病好之后再出门,报仇的报仇,游戏的游戏。他的父母也不管他,想着他住在汪洋家有吃有喝,还有同学在一起作伴陪读,也不失一个好时机。

李文革一直不明白那天贾大鹏说的话,早就收拾过余德立,这是什么意思?汪洋很不情愿给他说,后来经不住他的再三要求,还是说出来。他们中午吃完饭躺在床上,从太阳高照直说到我放学回来。

汪洋不耐烦地说,知道多一点少一点又什么关系?李文革歪在床上,脑袋探出床外,弹着烟灰说,想知道真相,不能让我们白白受欺负。汪洋说知道真相又如何,难道现在把他们捅死?别傻,这样做对谁都不好。李文革说,不行,一定要给我说。他纠缠半天,时而絮叨时而沉默。汪洋叹口气说本来不想说,怕他知道后冲动,继续惹事。他一再劝告李文革说,听听就算了,别为过去的事情再打架了。

在麻将厅打架的前几天,汪洋和余德立兴高采烈地玩三国志,汪洋忽然发现贾大鹏和张海滨窝在一角瞅着他们。汪洋有不详的感觉,要余德立走。余德立贪图正在打老怪,不肯离去,嘴里答应着,手仍旧用力摁住键盘。正在他们两个悄悄说话期间,张海滨从身后走过,还探着脑袋望一下屏幕。汪洋稍微放心,以为没事,准备投币继续玩,但总觉背后有双凶狠的眼睛盯着他。汪洋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贾大鹏还坐在墙角的沙发上死盯着汪洋。汪洋心里一惊,他拉着余德立往门外走。

余德立舍不得离去,他嘴里喊着这条命没死呢,扭着脖子回头看。他们刚走到门前,张海滨带着两个人撩着厚厚的棉布帘子进来了,正撞个满怀。他冲着余德立就打。余德立往后撤撞到汪洋身上。汪洋立即朝前走,挡在余德立前面,他看着张海滨说干嘛。张海滨比汪洋矮一头,他抬头望着汪洋说,告诉我李文革在哪里。汪洋说不知道。几个人围住汪洋,准备动手。汪洋暗中捏紧了拳头。冬天穿着厚厚的棉袄,加上身高体胖,他毫不畏惧。余德立在他身后躲闪,磕磕巴巴,牙齿发抖。

贾大鹏在后面把余德立拉扯到前面,张海滨几个人拦住汪洋动手。显然,这几个都是小混混,出手够快,但还不至于凶狠。对于汪洋而言,这样的拳打脚踢还不能把他怎么样。旁边一台游戏屏幕中正自动播放着街霸画面。一个红疯子对决老警,他伸出手掌做出动作,挥舞出耀目的气旋冲向对方。老警躲闪,用气功弹挡回。红疯子起跳过早,下降时被击中,代表生命力的血色进度条收缩一格,他的头顶上出现环绕的星星,晕了。老警继续做跳跃动作。红疯子头顶上的星星旋转几圈后,他清醒,继续战斗,但不幸不敌老警一记又一记的气功弹,红疯子节节后退。老警使出一记猛烈的招数,红疯子被打飞在空中做慢动作弯腰后仰漂浮,口喷鲜血飚出很远,生命进度条迅速终结,屏幕上显示K.O字样。

汪洋还不至于被打倒,但他吃亏挨打。三个人围着他,冲他舞动拳头。汪洋无法躲闪,他架起胳臂挡。他没打架经验,除了躲避之外,没时间出手。但是他偶尔伸出拳头,打在对方棉衣上,足够让对方疼一阵。汪洋连续后退,在几个游戏机前被包围,椅子纷纷倒下。

余德立被贾大鹏搂着头,跌跌撞撞走下楼梯。他面色惨白,有点打抖,声音发颤,紧张望着贾大鹏。贾大鹏显得很和气,他说要找李文革,和余德立没关系。只要找到李文革聊聊过去的事情就行。余德立不回答,他低着头被贾大鹏夹着脖子。贾大鹏忽然搂紧他,一个拳头猛地伸到他的面前晃动几下,随后膝盖抬起,再碰到余德立的眼镜之时又收回。他威胁余德立。但余德立唯唯诺诺,不肯说。

随后,贾大鹏给余德立一耳光。余德立涨红脸,惊怕地看着对方。贾大鹏好言相劝,说只要说李文革平时干什么就行。余德立惊慌点头。贾大鹏大声喊着张海滨的名字,他们三个下来后,又有人加入。五个人包围着余德立,和他一同走在路上。汪洋冲出游戏厅,他站在楼梯上看着几个人越走越远。汪洋进进出出冲进几家游戏厅,好像不断地再找人。几次来回地奔跑之后,汪洋敞开棉衣拉锁散热,面带失望。

究竟那天余德立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也只有余德立自己清楚说了什么。他会说李文革每天到游戏厅里玩游戏吗?这种话很容易骗过他们,放他走吗?他会说李文革住在汪洋家吗?这也许是种可能性。汪洋猜测着,他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安慰李文革说放心,德立不是出卖朋友的人。

李文革抽烟,沉思着。汪洋也不去问他,究竟他认为余德立干了什么事情。

下午放学,我到汪洋家之后,低丧着脸,说刚从派出所回来。李文革跳起来,连忙问我又是打架?我浑身没劲,瘫坐在沙发上说,不是打架,涂利跳楼,死了。他们一脸吃惊,迷惑道,这么有气质的姑娘,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

中午,我在教学楼的阳台吃午饭,花五毛钱买了一个馒头夹菜。阳台上很空旷,烟头和各种垃圾藏在阳台边缘,齐腰高的阳台边缘都是水泥茬子,红砖被人踢掉。我啃着馒头,低头见楼梯口不断走出来的学生,他们去食堂打饭、水房打水、商店买东西。一个个喘着热气,活像奔波忙碌的骡子和马,被无形中的压力所驱赶。馒头很快变凉,发冷,我夹着冷气,大口大口吞咽着,咀嚼着,腮帮子生疼。没有水喝,我伸着脖子艰难地咽下馒头,就如被卡住脖子的鸭子。

在人群中,我看到了涂利。好久没和她联系了,只知道她持续不断的学习,学习再学习,学习到什么程度,我全然不知。尽管在一排教学楼中上课,可我很久没来上课,也总碰不到她。她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又长了,上面别着卡通猫发卡,披在身后,戴着围巾、整个人被包裹起来。她目不斜视,朝着教学楼走来,和人流逆向而行。有人无意中撞着她,她也不会停顿,也不听对方道歉的声音。

我见到她进入教学楼后猜想,她这么早来教室,也许会上阳台。我躲在教室中,倾听楼道中的声音。果然,过不了几分钟,有脚步迈上楼道,啪啪地传来回声。我躲在门后,心跳加快,大气不敢出,双手出汗。我怕别人看到我,更怕涂利看到我。多少次,我曾经在阳台上,无意中看到她的影子。又多少次,我在市场中和她擦肩而过。她宛如仙子,飘荡荡走过眼前。我总以为她脱俗超尘,与众不同。我把她当作一个女神来幻想。既然是女神,多一些仰慕的目光也无所谓,而我,只是其中的一个,一个微不足道,可有可无的人。

想起她,我感到渺小和猥琐。在她面前,我害怕出现,生怕让她看到我的胆怯。我躲在门后,听着脚步越来越近。我开始发出浓重的呼吸声,紧张地快要昏厥过去,她的脚步就在门旁站住,停留了一下。我以为她发现了我,更是紧张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屏住呼吸,两只眼惊恐地看着门缝。我看到她的脚,穿着靴子,长羽绒服到小腿。我不敢再抬头往上看了。

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会,又迈开了大步走去。我轻轻地喘口气,又踮着脚跑到前门。她经过了前门,估计已经站在阳台上。我扒开前门,探出脑袋,看她在阳台上摘下了围巾,冷风吹过她的面颊,就如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不过那时,她是清纯可爱的,而现在则是端庄秀丽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美丽。她的长发被冷风吹起,漂浮起来后停留在白色的羽绒服上,一根根披散开。

过了好久,我又重新探出脑袋张望,仍旧看到她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我以为她在观赏风景。我跑到教室一侧的窗户,幻想着和她看着同样的风景而心生骄傲。但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阵惊呼声,人群都在朝阳台看着。我连忙从教室跑到阳台上,往下看,涂利满脸鲜血,趴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一动不动。

她跳楼了。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正在正常的运转当中,涂利,她就同一个巨大的鸟,张开两只翅膀,毫不犹豫跳下楼去。是否听到耳旁的风声?是否看到迎面扑来的大地?是否看到人们慌张的眼神?是否心存欣慰?我什么都不知道。在我的幻觉中,她定是面带微笑,想要成为一只鸟俯冲在大地上,不过,她失败了。她只是俯冲失败,而不是跳楼。

我是第一个冲到阳台的,随后又有几个同学冲过来。至于随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太记了。我只觉,涂利的影像无限地被放大,她身上的鲜血也在无限蔓延,一点点渗透了周围的白雪,尽管围观的人很多,鲜血还是从他们的缝隙中穿过,无情的朝着四周扩散,毫无止境地蔓延到教学楼边缘,试图淹没教学楼。大片白雪全部变成暗红色,被鲜血浸泡之后倒塌,松软,成为了血水的一部分,打湿了围观者的鞋子。

有人报警。民警在办公室问话,正是那个穿制服胖子民警。他看见我也是一脸诧异,问怎么又是你,看到了什么?我低头回答不出来。这个民警严厉的目光看着我,让我不寒而栗。民警以为我吓坏了,皱着眉头,挥了挥手让我离开。

我总觉得我要对涂利的死付出一定责任。假如,我不被自卑所羁绊,能够勇敢上前和她说几句话,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汪洋说,仅仅是也许而已,那天不会发生,可是,你不在,她又会跑上楼去,都是一样的结局。

他说,生命可真脆弱,一下子人没了。李文革细心听着我的描述,他仿佛想到什么。汪洋继续说,人死不能复活,趁着我们年轻,要干净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别等死后就后悔了。谁知道哪天就死了呢。

我压根没听进去,精神恍惚。抽烟,发呆,目光游离。我心境悲凉,瞅着被塑料纸裹着的窗花。冻结的窗花晶莹靓丽,组合成一个个美丽的图案。这些图案在夜半时分悄悄形成,又在炉火旺盛之时,悄然逝去,融化的冰水顺着窗台蔓延到墙泥,消失在粗糙的墙泥中。

李文革自言自语重复着汪洋的话:趁着年轻,赶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才对。他自己点点头,他还是一脸伤痕,不过已经好转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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