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少年23-游戏
2009/09/03 @ 21:36:52 类别: 兵团少年 23 游戏
重新返回学校上课的时候,秋天已经结束。兵团的秋季来得早,去得也早,黄叶飘零,树木枯萎,萧瑟的秋风一阵又一阵。兵团农忙之后,基本没有太多农活,大多数人在家无所事事。在这个时候,汪洋的爸爸妈妈回上海了,说要和那里的儿女团圆,小住几个月,争取在过新年之前回来。这下,汪洋家成了我们常常聚集的地点,我也经常不回家住在这里。爸爸不同意,怕我和他们混在一起学习糟糕,而妈妈认为,我能和他们在一起相互帮忙,相互促进,索性让我住了过来,不必每天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到学校,一头大汗,顾不上早读。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在这几个月,我们如同放羊那样,撒欢了快活,无人知晓我们在干什么。早晨迟到,在家睡觉,相互写着请假条,编着谎话,下午才去上课。李文革没有和孔雀在一起,他心里异常难过,情绪变化很大,常常沉闷着脸,低头抽烟,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汪洋经常说,李文革如果不发火闷着,一定会出什么大事情。
李文革最近疯狂打麻将,他通常夜不归宿,在游戏厅呆上几个晚上。往往借口说,失恋了,心里不舒服,谁都不要阻拦他。汪洋只好随着他去了,我也经常和李文革混在一起,打麻将,逃课。李文革问我,怎么不去找涂利玩?我想我还是没有勇气去找她。
不久前我倒是在教学楼的大阳台上见到涂利。当时她背靠阳台边,一只脚弯曲蹬在身后的墙壁上,两手捧着课本,正低头看书。我推开的门响了,她也不曾抬头张望。我站在门前,有点不知道说什么,虽然是很想和她说话。过一会,她抬起头看到我之后,主动聊起来,说学习很忙,经常熬夜,毕竟这是复读而非第一次考试,压力异常大。以前她喜欢打乒乓球和各种文体活动,现在推掉了,专心致志复习功课,希望能考一所不错的大学,像石河子大学这样的学校就算了。她并且说,假如考不上大学,她要从这阳台上跳下去。她的这番话可把我吓坏了,我结结巴巴地应答到,不…不会…不会考不好的。我有些着急,这又把她逗笑。涂利收起笑容,很严肃地说,考不好,我会让家里人失望的。
当天下午,我也无心上课,很早和李文革跑到教学楼旁的小树林里晒太阳,说着涂利这件事情。李文革根本听不进去,他仍旧絮絮叨叨说孔雀很久不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有外遇了,也不知道学习如何了。汪洋下课后在小树林找到我们。他说,知道你们躲在这里意淫女生,不就是分手吗,有多大的事情,时间久了,李文革也会习惯没孔雀的日子。他买了冰棒开玩笑说给李文革降火。我小心翼翼地揭开冰棒纸,一口口咬着,听着他们两个说话。秋季的冰棒凉到透心,从喉咙到食道,一股冰凉顺下去。小树林里,光斑泄下,照耀在李文革长满汗毛的小腿肚上,他习惯性的捋起裤管,让秋风吹着腿毛。
放学了,自行车的人流从我们面前经过。他们大部分穿着校服。有熟悉我们的,扭头笑笑,飞快地走了。有同班的,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汪洋说,你们一个人躲在这里,就是鹤立鸡群,卓尔不群,两个人躲在这里,就是两个游街示众的大傻逼。他自己笑起来,明显,最近他看王朔的小说看多了,开始兴奋地卖弄口舌。他问余德立跑哪里了,要不四个凑一起搓麻。李文革一脸惆怅说他一定是回家复习了,现在越来越用功,保管考上重点大学。他恨恨地扔掉冰棒棍说,不就是打麻将吗?我们去打电子麻将。
这些年团部的游戏厅越来越多,里面人头攒动,乌烟瘴气,各类人群穿梭在其中。地痞流氓和小混混,长期在这里驻扎,他们问小学生要钱,和老板套近乎,玩游戏耍赖。中学生穿着校服,满头大汗在这里泡着,到了上学时候匆匆跑回去。社会闲杂人员,又不会玩各种街机,打几把麻将走人。
我们三个一路走去,李文革又在给我们说如何胡电子麻将的技巧,他是这里的高手。我和汪洋都懂一点。到了游戏厅,我和汪洋玩三国,李文革一个人趴在麻将屏幕上玩。等两三个小时,我们吃饭回来后,他仍旧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看。汪洋让李文革到楼下吃炒面,他继续顶着。李文革不放心,啃着一包方便面在旁观战。他指导汪洋打牌,汪洋偏不听他的,乱打一气,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你就胡整吧,他可是投进去了10元钱啊。汪洋说,怎么那么快。李文革出去透气,站在阳台上抽烟,去楼下自家的商店里拿水。
我不怎么玩麻将,坐在旁边看汪洋打牌。汪洋一边骂着麻将一边和我闲聊,他骂机器很贱。他手里本来有两张三万、一张四万,他嘴里念叨着要不要打出去三万。当他敲击下去之后立即说,就知道下一张还是三万。果真下一张是三万,汪洋用力拍着游戏机器的键盘说,真他妈的贱啊。正说着,新一局开牌,一个大三元交换的界面涌上来。屏幕背后虚晃的日本妞对着我们眨眼睛。汪洋大喊一声,文革快来。我跑出去冲着楼下喊,文革快来,大三元、大三元。李文革砰砰地跳上来,汪洋已经交换一手牌型了。李文革一个箭步跨到汪洋身旁,气喘吁吁,盯着屏幕说还好还好,这一次汪洋没有胡整。
还有两手交换,李文革调对方牌看了看,仅仅1秒钟时间,立即切换过来。他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领,一扫而过,就知道对方有什么牌。汪洋还在唠叨看不到。李文革自言自语说,留这张打那张,不信不胡牌。他打出最后一张牌,不过没胡。汪洋说你什么技术啊,15元没了。李文革说别着急,还有海底捞。我们三个眼睛睁大,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变化,喊着糊糊糊。数字在变化,每一张牌李文革都骂着,傻逼傻逼。等终于出现了那张糊的牌,屏幕上显示一只空心圆钉死在牌面上,发出劈啪啪的声音,空心圆四周被闪电包围,发出蓝色的火焰。
李文革大跳起来,大声喊着老板退点,大三元,大三元。不用说,大三元退钱15元,李文革还赚了几块钱。李文革说,这台机器还有余力可挖掘,我们继续把这台机器打爆。这时,我们周围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要看大三元是如何胡牌的。要知道,赢一个大三元可不是每天能出现的事。几个学生和小流氓垫着脚尖站在我们身后。汪洋让位给李文革操盘,他和我坐在两侧看着。围观的人喷出热气到我的脖子上,他们看着评论着,叽叽喳喳。
李文革压点按开始键,他翘起二郎腿,脚尖来回抖动,眼睛从来不看键盘,随手敲击下去,准确无误。他练就了这套本领,所有键盘一摸一个准。没过多久,他又听牌了。屏幕上一束火焰下来,瞬时包围了13张牌燃烧,烈焰熊熊,背景音乐加快,声声催着右下角的牌型快速显现。他又糊了一个役牌。李文革满脸得意,周围人越来越多。老板满脸不高兴。他又赔给我们10元钱。随后,汪洋坐在旁边的机器上点,喂机。过了几个小时,等机器胡牌时,他压点,果不其然,这台机器大规模的胡牌。老板是个小年轻,寸头,他站在我们后面脸色铁青。汪洋和李文革相互看着对方牌,嘴里说着话,偶尔递着烟,游戏厅里充满了我们快乐的笑声。
等老板再次给我们退点退钱时,他转到机器后面调试了几下,他们重新上分,压分键全坏了。汪洋和李文革大笑起来,从这家游戏厅走出去,去另外几家玩,我随着他们下楼。
眼看着秋尽冬来,街道上零散着几个行人,嗦着脑袋,手踹在口袋往家里赶。路面清冷。我们高兴万分,毕竟赢钱是一个好事情。 而在大多情况下,我们打麻将又耽误时间,又赔钱。李文革长期泡在游戏厅内,听着熟悉的音乐响了又响,几个画面不停的切换,这一切,他全都熟悉,乃至烦躁。他就同某种类型的患者,非要听某种声音才能安稳,但这种声音过头一点,他就会焦躁不安,全身颤抖,口吐白沫,倒在底下喃喃自语。胡牌瞬间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噼啪声,就是疯癫的集结号,它自机器内部发出,从某个神秘的空间发出,直射到李文革的脑袋中,他的脑袋嗡地一声大了,不由自主作出条件反射,两眼发直,瞳孔由于兴奋而张大,全身血管由于紧张而收缩,寒毛倒立,透过衣服竖起来,两只手发颤,浑身哆嗦,一阵阵快感从身体内部蔓延。
不过,就算李文革再怎么坚强,他毕竟是血肉之躯。最漫长的时候,他在游戏厅内呆了2天,两个晚上一个白天,一个人坐在一台机器前,从两眼发光到视线模糊再到昏迷过去。他会恶心呕吐,比喝多了酒都要难受。眼睛发酸发胀流泪,视野前变得朦胧,血液在肉体内急速地奔流,一次次冲刷脆弱的皮肤。面色发热发红,辞不达意,胡言乱语,又有表现欲,嘀咕个不停,而手脚不能控制自我,思维紊乱,明知道想要什么,却不能控制自己。他与机器与自己较劲,用方便面补充营养,用众人的欢呼博得刺激,用退钱促使自己清醒。输钱的时候,只能看着冰冷的机器无情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切换着画面,它不会因为你的原因而同情你,改变着不胡牌的命运。那些画面的女人,就好像是嘲笑你,玩弄你。
李文革说, 他经常抱着希望而去,带上几块钱试图要赚回一些钱,或者保本的心理,往往徒劳而归。一个人看着无钱可续的倒计时闪现,一个女人在屏幕中露出笑脸看着,就觉那种倒计时非常残酷,非常残忍,每一秒钟都在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他只好推开沙发,后撤,起立,头都不回走出游戏厅,只觉这是一种侮辱,就如考试不及格,赤裸裸地站在讲台前面的模样,而围观的人们仔细地挑选身上的缺点,一条挨着一条。他羞愧难当,唯一的办法只是逃离现场。
我们一次次绝望地走出游戏厅,听着背后麻木的音乐,头发发胀。在寒冷中,我们只能快速走在大街上,让任何人都看不到我们失意的影子,眼神透露出无奈。我们一群人都无言,汪洋会痛骂机器,李文革默默地反思着哪一步错误。没有比我们再会计算了,从押点、扣牌、交换,每一步都在计划中。可是,我们怎么能够忘记,我们在和电脑进行一种游戏呢?它的输赢倍率、糊大牌的几率、海底捞的失败成功,都在计算的程序当中。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耗着,用成百倍的投入换回来可能仅仅是10%的回报。
汪洋说,上学真没劲,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读书读书,一塌糊涂,老师不爱见到我们,同学不爱见到我们,我们去了还有什么乐趣可言?精神精神毫不充实,没人跑上来问我们要什么,会什么过地怎么样,大家虚情假意地慰问,充满无聊的乐趣,还真不如打麻暂时获得的满足感来的过瘾。
至少在这个晚上,我们满载而归,赚了20多元钱,李文革一扫心中阴影,出奇地高兴,边下楼边回想着刚才胡牌的刺激。在楼下拐角处,他眼中忽然一辆,说等等。他上前仔细看着一辆女式自行车说,这的确是孔雀的自行车。他的眼睛流露出愤怒激昂的样子,看样子,这自行车又刺痛了他。
他把我和汪洋拉到一旁小声嘀咕,这自行车是谁骑来的呢?他决定要看个仔细。如果是贾大鹏骑来的,他一定要把自行车抢过来。假如对方人多,他也要上前找个事情。汪洋劝他算了,等找人来吧。李文革不听,说很久没看到这辆自行车了,一定要搞清楚。
要到12点了,街道上越发没人。我们三个躲在商品楼阴影下,浑身寒冷。李文革家的商店要关门,他又去拿一盒烟分给我们抽,两只眼警觉地盯着四周。商品楼上电子游戏厅外的喇叭发出滴答滴答悦耳的胡麻将的声音,时不时夹杂一阵胡牌的喧哗声。
一个人影从楼道中往下走。李文革脱口而出,贾大鹏。我仔细辨认了一番才确认是贾大鹏,他穿着厚外套,戴上衣服上的帽子,大黑天仍旧呆着墨镜装酷。李文革捏着拳头,蓄势而发,汪洋和我对了一个眼色,时刻准备着帮忙。
贾大鹏晃悠悠从楼道中下来,他掏钥匙开车锁。当他刚刚打开车锁,李文革从暗处冲出去,一脚把他踢到在地,自行车也随之倒下。我和汪洋紧随其后,站在李文革的左右,冷冷看着倒在地下,惊愕万分的贾大鹏。贾大鹏的确很惊讶,他仿佛还没醒悟过来怎么回事情,高声喊着,你们是谁?李文革上前踩着他说,傻逼,不认识爷爷了?你推着谁家的自行车?记性这么差吗?他要做出扇耳光的姿势,把贾大鹏吓得捂住面颊,惶恐不安。他愣了楞,说原来是你。
李文革踩着他,弯腰指着他的鼻子说,夏天你不是很风光吗,要不是他们拉着我,我早就教育你了。他瞪大眼睛对着贾大鹏说,告诉你,自行车我推走了,有本事你找我吧。傻逼。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上次还没教训好你。他又低头给贾大鹏一个耳光。
我们把李文革拉到一边,推着自行车往汪洋家走。我心跳厉害,心里想,这不是恩怨越来越深了,又要打架了?汪洋边走边回头瞧瞧说,他们找上来怎么办?李文革不在乎地说,就凭着贾大鹏这个怂样子?老子一点都不在乎。上次还不是一样收拾他们?唯一吃亏的那次,要不是孔雀在场,在小三他们连队,我早就和他们拼了命。
我们三个到汪洋家之后,房间里冷得要命。只好三个人躺在一张大床上,和衣而睡。我躺下之后,还在想着刚才打架的事情,想着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不由得心里一阵发颤。汪洋也没睡去,他碰了碰我,双眼发愁,说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只有李文革打着呼噜,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