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少年 ——1密谋
2009/08/07 @ 23:03:00 类别: 兵团少年注:此小说是去年写成,共14万字,31章,陆续贴出。
1.密谋
黄昏的时候,我喜欢坐在屋顶上眺望远方。
我家住在房头,屋后有大片田地,几公里远的地方是戈壁滩,遍地芦苇和梭梭柴,盐碱泛起,红柳杂生。我坐在房顶上,视野开阔,目光越过几百亩翠绿的棉花地、渠道两侧旺盛的白杨树,眺望着天边。沙尘暴最容易在这时袭来,暮色苍茫,血红斜阳忽然失去颜色,只见黄沙滚滚,从西到东,犹如一道不断向前翻滚的黄色大幕,毫无阻挡,被人拉扯、抖动着向连队扑来。我被妈妈从房顶上喊下来,急忙忙地压草、牵牛、关门关窗。
黄沙来临时颇为壮观。它夹杂怒气,席卷沙石,漫天遍野,呼啸而来。黄沙迅速地从地平线铺满天幕,势不可当,瞬间袭向了整个连队,大粒沙子落下,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沙土味。我们一家人躲在房间里瞅着窗外,看着黄风肆虐,干草被抛在空中,大门被吹得乒乓乱响,家禽吓得咯咯乱叫。还好,我那头黑白花牛老实地站在院子里的牛棚下,睁眼望着天空,不作一声。
不到半个小时,黄沙急急而来,滚滚而去,留下黄色的尘埃,不见了踪影。院子里绿油油的白菜上、凉棚上、房顶上、干草堆上,还有地面上都是细细的沙粒。爸爸说,现在的大黄风越来越少了,以前更为频繁,兵团的天气总是这样。
黄沙过后,趁着萧然停顿的气氛,我仍旧跑到屋顶东张西望,不顾妈妈在院子中担心地喊,跑那么高干嘛。黄沙处处残留下灰蒙蒙,黄秃秃的痕迹,屋后棉花地也尽是斑斑色彩。我站在高处被尚有力量的西风吹拂身躯,顿觉萧然,不禁想到,如果和李文革他们在一起,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李文革定会裂开大嘴,露出满嘴的黄牙,嬉皮笑脸说,我靠,这黄风真他妈的大啊,把老子都刮跑了。他在任何时候也不会忘记说“我靠”,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使得他嘴角的一颗黑痣尤为明显。因为在他微笑之前,那颗痣先动起来,扯动他的嘴角。
想想第二天能去团部见到他们,我又变得高兴起来,连忙跳下房顶,帮妈妈干活。第二天一大早,妈妈走进我的房间,轻轻摇晃我说,小三,起床,起床。我睡眼朦胧,早听见她推门进来的声音,但是不想回答,眯着眼睛看到她朦胧的身影又闭上。妈妈见我没有任何反映,接着说,你不是昨天答应了吗?我这才揉揉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一会就起床。妈妈催促说,那你快起来吃饭吧。她转身走出房间。
我睁开眼睛,望着铺满报纸的顶棚发一阵呆,这才逐渐清醒。这是早晨9点左右,爸爸妈妈围坐在凉棚下的高板凳上吃饭。夏季早晨凉爽,树枝搭成的凉棚漏下斑驳的光影打在他们身上。我迷迷糊糊得经过他们身旁去厨房洗脸刷牙,坐下来吃饭。爸爸说配种站很容易找到,在汪洋家不远,那是一家私人的兽医站。我听着他们说话,吃下一个馒头。妈妈让我多吃一点。我说吃饱了,如果饿,到汪洋家再吃饭。
妈妈去收拾碗筷,爸爸把50元钱放在我的口袋中,嘱咐说以前配种都是30元钱,再怎么涨价50元钱也够了。我们来到院子外的牛棚中,那头黑白花牛正埋头吃料,见到我们,抬起长下巴望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在牛槽里拱着。爸爸说早晨添加了精饲料,路上要带它在渠道里喝水。完事后去菜市场找些烂白菜梆子喂它。他上前拿着一把小抓犁轻轻给牛搔痒。
爸爸解开缰绳递到我手中,又叮嘱说别担心它到处拉屎撒尿,到团部之前,让它到路边吃点草,它会先排泄一阵。我牵过缰绳,一口口答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拉着牛走出牛棚。妈妈从房子中追出来,把一顶草帽扣在我头上,又给我斜跨了水壶说,早点回来。
我拉着牛走出很远,妈妈还站在门前望着我。她身材不高,站在大门前的屋檐下更显得矮小。我扭头说回家吧,我很快回来。妈妈又朝我挥手,大声说早去早回啊。
这头黑白花牛是今年春天买的。爸爸早晨揣着几百元外出,黄昏时他牵着这头牛回来,让我喜出望外。我当时在厨房内烧火做晚饭,往炉膛里捅着煤炭。炉火熊熊,正在蒸馒头的铝笼冒着蒸汽。门外传来的骚动声,我连忙跳出门去,一打眼看到了这头牛。这是一头不大的黑白花奶牛,顶着短而粗的角,两只覆盖着长睫毛、黝黑发亮的大眼睛,宽阔的额头分布着光滑黑亮的汗毛,额头中心是一小撮白毛。它被栓在柱子前,瞪着大眼好奇地望着四周,时不时低着头扯着地下青草。爸爸、妈妈和邻居站在四周说着话。我一下子喜欢上这头牛了,不过还不敢直接过去抚摸它,生怕它踢我。
几天之后,我和这头牛熟悉起来,经常跑到它的旁边为它瘙痒,拍蚊蝇。自从养牛之后,不管我是否愿意,喂牛成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我每天要拉着牛去渠道旁饮水,或者去机井压水给它喝。这头牛个头不大,但一口气能喝一大桶水。在这个夏天,中午太阳最火辣的时候,大多数人家沉浸在午休中,我常常顶着太阳,牵着牛到处找水喝,因为自来水每天只放水两个小时,总不够用。
才半年时间,这头牛已经到了交配的时候。我不知道给牛配种是怎么回事,更不好意思问家里人。本想找王军同去,没想到他去了三营的地里。我去汪洋家的路上,还在琢磨这事。
早晨10点正是大好时光,多数人在地里劳动。我牵着牛,出了连队,顺着大道一路朝东,沿着田埂,走在白杨树的阴凉之处。牛很老实,迈着步子跟随在身后,时不时用嘴拽着路旁青草。如果青草旺盛,我也会停下来,让牛扯着草咀嚼一阵。我牵着牛慢慢腾腾走了1个多小时到柏油路口。这条柏油路叫“团结路”,我以为这条道路被中间的花坛分为了一来一回的两条道路,所以叫做“团结路”。实际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
我生怕牛在柏油路上拉屎撒尿,让牛在路口停留了10多分钟。这头牛不明白为何站在那里,它望着我,抬抬腿,甩甩尾巴驱赶蚊虫,我只好牵着牛走在柏油路旁的树林带里。团结路上车辆稀少。我透过草帽檐望着太阳。日头开始发热。我喝水,又倒出水洒在牛背上。牛欢快地摇着尾巴望着我。
汪洋刚起床,还没吃饭。他爸爸妈妈又出去打麻将。我说明来意,他说总之没事,喝一碗粥后陪我去兽医站。从汪洋家去兽医站,需要经过团部中心的商品楼。这头牛显然没有来过这么繁华的地方,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商品楼散发出早晨的勃勃生气。几个大音响播放着流行歌曲,孟庭苇的歌声在里面缠缠绵绵,混杂着电子麻将的声音,更有录像厅的声音。花花绿绿的色彩和吵杂喧嚣的声音让这头牛很惊吓,它没办法挣脱缰绳,被我死拽着向前。刚走到商品楼一半的时候,不知道谁家的音响换成崔健的摇滚,忽然放大了声音,“轰”地一下,把我们吓一大跳。转身看牛时,它翘起尾巴开始拉屎,大滩大滩的牛粪直落在柏油路上,溅开四周。我很难为情,觉得市场中不少人盯着我们,我连忙拉着牛靠边走。汪洋却一点不在乎,他汲着拖鞋,穿着大裤衩,抬着头对我说这有什么,谁家牛不拉屎啊?在蒙古,牛粪还是一种燃料呢。
兽医站没人。我去四周问了问,他们说兽医出诊,估计中午回来。我们只好拉着牛回到商品楼前坐着。商品楼是团部的必经之路,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往来人流。汪洋跑到农贸市场捡烂菜叶子、西红柿和茄子喂牛。他告诉我,暑假又看了一遍《东周列国故事》。里面的人傻乎乎地一天到晚打来打去。他说要是他生在当时,运气好的话是个王宫贵族,那么多妃子也享受不过来,哪有心思派兵打仗啊?运气不好隐名埋姓,随便找个没有开发的山水藏起来,谁知道呢?
他去附近的书店租书。我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牛吃烂叶子。早晨渐渐过去,太阳越发地热起来,我随着阴影挪动几次位置,藏在一排商品楼的拐角处。附近是水果摊、卖配料的、修鞋的、卖冰棒的。他们支起了白色的棚布,把四角的绳子用三角铁钉在土地上。一个中年汉子钉三角铁的时候问我卖牛啊,多少钱。我慌忙说不卖不卖,给牛配种。那个中年汉子留着胡子,眯着眼睛看着牛,“哦”了一声之后说,这是头好牛啊。多少钱买的?我回答说不知道。他又看了牛,扭头继续支起棚布。
汪洋手里揣着两本书,跑过来说饿了,去吃凉皮。我们把牛拴在一根树桩上,走进十字路口的塑料棚吃凉皮。我很久没吃这东西,要了很浓的大蒜汤汁和芫荽,稀里哗啦,连汤也喝干净了。正要付账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我们的名字。
一回头看见李文革横跨在一辆女式自行车上,叼着一根烟笑眯眯望着我们。他是烟不离口,大黄牙就是如此被熏出来的。他又喜欢招摇,骑着孔雀新买的自行车得意洋洋。他说,出来买菜,家里来了亲戚。在新疆大学读书的哥哥也放暑假回来了。刚放假这几天,在家里呆着特别无聊,整天和哥哥在家看书,总想找些事情。这不,家里来了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女亲戚,长得白白胖胖,细皮嫩肉,要不是住自己家里,不方便动手,他早就把好事给做了。想来想去,肥水不流外人田,索性让给哥们吧,他倒是可助一臂之力。
正说着,余德立出来买菜,拎着菜篮子经过这里。我大喊他的名字,他一抬脸看到我们,也笑着走到凉皮摊下坐下,要了一盘凉皮。他个头不高,黑瘦如碳,头大如盖,大脑袋过早地呈现秃顶的模样,零星地散下一圈头发。不过他两眼内隐藏着狡黠的目光。汪洋常常说他这是农民的本性。
李文革继续推销表妹,说她美如西施、貌似貂蝉、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不糟蹋可惜了。他极力让余德立试验一下,否则白看那么多A片了,总要操练的时候吧。他加重了“操”这个词,随后笑眯眯地看着余德立。余德立倒是不脸红,讪讪笑一声,说明年都要高三了,这几天刚放假抓紧时间学习呢,他爸爸在家也催得紧。
汪洋满不在乎地说学习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按照余德立一如既往的品质和学习态度,怎么会考不上大学呢?只怕到时候大学有更好的女生等着他呢。汪洋在下午已经湿透了背心,他太胖了,圆滚滚的身材活像一个肉球,两只眼睛挤在一圈肥肉之下,小而有神。
李文革不耐烦地说就这么定了,罗嗦什么?什么学习不学习的,这和泡妞没什么关系。等他把表妹给解决了,这一样是个好事,滋阴补阳帮助余德立考上大学。他又说,等孔雀过几天回来了,要是能找机会把她上了,这才叫美事呢。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孔雀和他们从小玩到大,关系良好,李文革总是以男朋友自居,常常带着孔雀闲逛。余德立也早对孔雀有意思,两人明争暗斗也有几年,眼看到了高三,不由都想加把劲,和孔雀考上同一所大学,比翼双飞。这估计也是李文革极力推销表妹的原因,如果成就好事,余德立也不会惦记孔雀了。
余德立说后天家里棉花地打药,让我们帮忙。李文革说一定去一定去,顺便把表妹带来让他验货过目,合适了拿走。汪洋又是嘲笑李文革不尊重女性,说怎么也要给一个手续费吧。在我们的笑声中, 李文革和余德立去买菜,我和汪洋又牵着牛来到了配种站。一路上,汪洋兴高采烈,他刚借了一套《天龙八部》,说要拿回去复习一下,这些故事实在精彩。我要一本,他说不着急,等过两天给余德立家打农药的时候,他看完借给我。一天租金五毛钱一本,两本就是一天一块钱。他说赶紧看完还书。
配种站的兽医穿着白大褂,眼睛也不看我们,随便问一些关于牛的问题。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兽医再也多问,他让我把牛牵到四个油光锃亮的桩子之间,拿粗绳子绑住牛的四条腿。我们正在惊讶之时,兽医走出房间,他右手带着橡胶手套,左手拿着一个罐子——罐子刚从冷库里拿出来,正往外冒着寒气。兽医把罐子放在一块木板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夹出三颗白色的小圆球,就像三个小钢珠那么大。我们站在旁边看着,疑惑不解,也不问兽医为什么。兽医不理睬我们,做自己的事情。他把三颗白色的小圆球放到右手中,张开手,敏捷地伸入牛后体内,又迅速拿出来。他一边把罐子送回去,一边对我说配种结束,35元钱。
我们离开兽医站后在猜测为什么要人工受精?如果是自然受精又是如何?那么大的牛该如何爬到这么大的一头牛身上?我们总也搞不明白。我又牵着牛,慢腾腾地走回家,告诉爸爸配种花了40元钱,我们吃了两碗凉皮,没剩下多少钱。爸爸也不要剩下的几块钱,他详细问了问配种的过程。妈妈只是问我一句,凉皮好吃吗?
不管怎么说,你能坚持写出一本完整的小说我认为是牛逼哄哄的,争取一天一章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