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过年
2011/02/10 @ 17:00:42 类别: 文艺腔1.
西安是个四方城。四方城就是四四方方的意思。这个城市被四条街道纵横隔开,东边是东大街,南边是南大街,西边、北边是西、北大街。东大街过去就是东郊。东郊原来是重工业基地,有很多老厂,后迁走,留下巨大灰暗的厂区。辛来住在东郊韩森寨,韩森寨是一个城中村,房屋是农民自建。这些水泥石灰的小楼,一层层往上加。一层楼有7-8间屋子,有的甚至多达10多间。一间屋50元-80元,水电费另算。这些农民靠房租吃饭,到了月底,一户户敲门收房租,然后冬天里蹲在墙根,眯着眼晒太阳。
放假后,辛来和小武回学校打乒乓球。白色乒乓球推来推去,他们脚下丝毫不动,胳膊挥动。一个小学生跑过来,问,叔叔叔叔,你们怎么不回家。
辛来乐呵呵:回家太远。
小朋友问:多远啊。
辛来咧着嘴:坐火车50个小时。坐长途车50个小时。小武插话:还要渡船50个小时、骑骆驼50个小时。
小朋友倒抽一口气,好远。他爸爸喊着,回来做作业,小朋友说再见,跑远了。
不远的篮球场上,小严在运球,砰、砰、哐,篮球飞进了筐,掉下来,他乐此不疲。
辛来和小武推乒乓球累了,坐在篮球场旁看小严打球。小武认识小严,对他喊着:“不回家?”
“嗯。”
“一个人?”
“嗯。”
“没事去我们那里玩吧。”
“嗯。”
相互留了传呼号,辛来和小武继续一下一下推乒乓球。
辛来是山西人,但不爱吃醋。这一年冬天,家里让考公务员,回了趟老家,耽误了许多工作。考完后又返回西安过年。他和小武住,房租80元一个月。房屋里很简单,除了一张大床之外,就是锅碗瓢盆和行李。这次,辛来从老家带来一台华山照相机,但照相机的闪光灯弹不出来。两个人去了霸河边,拍了照。霸河水流奔腾,忽忽冒着热气。他俩知道华山厂在东郊,跑了一趟,只看到斑驳的厂址名刷在屋顶中。拍了很久铁栅栏门,一个老头出来说,修理门店在东大街上,又关上了门。
两人去了东大街,把相机送到修理店面后,沿着街道往西。东大街的尽头是开元商厦。距离不远是刚开业的麦当劳。米黄色的麦当劳玩偶前布置着弯曲闪亮的铜防护栏,两个保安扯着粗麻绳拦着,食客们曲曲折折排到了大街上。小武吐吐舌头。他站在开元商厦的大屏幕下,辛来用手比划咔嚓一张照片。
要过年了,骡马市热热闹闹。据传,这是全国惟一一家轮流摆摊的地方。天还没亮,这里交易牲口,故名骡马交易市场;天刚刚亮,进城的农民开始卖菜;日上三竿,各类小吃出摊,下午交给服装鞋帽店。小武忘记从哪里听来这一耳朵传闻,他深信。在人群中两人走散了,小武看中了一件夹克,能正反穿。正过来是黑色尼龙,反过来是红色抓绒,大小正合适。小武犹豫半天,老板开口要150元。最后80元成交。老板收了钱拿塑料袋装衣服嘟囔着,小伙子,你占大便宜啦,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这个价格,啧啧。辛来撞到他后,说,好啊,你啊,又冲动了。
两人边逛边出城回家,瞅着西安的婆姨眼睛发呆。西安的婆姨丰腴,水蛇腰扭来扭去,牛仔裤把两瓣屁股裹得紧紧的,耐看的很。出了东二环,路过老孙家的天下第一碗,两人吞咽唾沫。据小武的经理说,这里羊肉泡馍18元一大碗,他带着老婆、老丈人、丈母娘来吃,坐下了,四人一人一碗,要了两屉灌汤包子,黄瓜条、萝卜丝和海带,花了200元。经理说,X他妈的老孙家,又贵又不好吃。西安街头的油泼扯面用大海碗装,面条又宽又亮,浇上旺旺的一勺子热油,合着辣椒和葱花,只要2块钱。羊肉泡馍两个馍,熬上粉丝和羊肉块,油水发腻,优质的只要8块钱。
2.
小严是四川人,脸上有些细细密密的麻点,颧骨高耸,面颊深陷,两眼黑又亮,睫毛长,个头173,爱好篮球。大冬天穿着薄毛衣,身体好,火力壮。往年过年在家,钉在电视机前看NBA转播,床头贴满了乔丹的海报。这一年7月,他即将毕业,前几天去了学校对面的中介公司登记,花了30元。随后给妈妈打电话说,过年不回家了,打工赚钱。妈妈叮嘱半天,又问缺钱不,小严摇摇头,说吃住在学校,挂了电话。
每天往中介跑,中介老板也热情,每次从办公桌前站起,笑脸相迎,最后介绍一个推销文具的工作。小严面试通过,培训了两天。那个公司的老板要求缴纳149元培训费,说要统一服装、发教材发文具。同行20多人,都缴费了,小严看看,也缴费了。第二天,公司不复存在,小严只落下10枝油笔,乌黑发亮,用两天,没墨了。
小严跑回来找中介,中介两手一摊,也没办法,但很客气地把他送出门外,保证再介绍工作。第二天小严再去的时候,只看见办公室紧闭大门,贴着封条“韩森寨市场办封”。
小严天天去打篮球。热了一身汗,坐在宿舍里,热汗变成冷汗,身子冰得打颤。他给小武打传呼,问能不能去他们那里过年?小武和辛来一商量,那就过来住吧,三个人热闹,打牌也好玩。
这三人是校友,但不同专业,也不同级。辛来学市场管理,上学时经常去证券市场研究股票,买财经杂志,毕业后去推销农副产品,和酱油醋系列打交道。小武学计算机,毕业时,学校才买了一台386,他时常和辛来钻到电脑房间里,通宵达旦,毕业后去了一个计算机直投的小刊物,做业务。小严比他们都矮一届。
他们同学中迅速发财的人也有。辛来说,上一届同学大游卖房子,站在马路中散发广告,在红绿灯暂停的车流中插宣传单,半年后卖了几套房子,净赚2万元,一个人租大间房屋,时常带他们吃饭,聚会。小武露出羡慕的眼神。这个月底,如果再没有钱,他们真要饿肚子了。
原本他们想着还有余钱。小武的工资200元,单位早早放假。经理保障明年一定给他涨工资。小武缴了房租。辛来去买了50元蜂窝煤、10斤大米、一些蔬菜,又给两个人交了三个月传呼费,剩下的钱又买了一张电话卡,算算,过年绰绰有余。
一些老同学串串门、聊聊天,屁股沉,一聊就是一天。打牌、嗑瓜子,一顿顿吃的小武心疼,他又不好赶人走,眼见米袋空了,这些老同学也过年回家,不再来了。
三人住在二楼,隔壁原来是单亲母亲,才搬走。又搬来母子两个,卖菜的,早出晚归。这个是汉中小伙,不到20岁,面色黝黑、一脸憨厚。大家碰面了,阳台上打个招呼,递颗烟,说说天气。这个小伙总是很乐,说家里还有小弟,在城西住和他的朋友,每天抱着一大摞报纸也是早出晚归,中午回房间睡一会。华商报最好卖,便宜。每次剩下的报纸也不多。晚上和同学卖红薯,生意凑活,也要瞅着城管,东躲西藏的。“红薯怎么洗的?晚上烧上热水泡脚,红薯倒进去,用脚搓。红薯搓干净了,脚也暖和了,捞出脚来,再泡上一盆红薯。”
辛来和小伙熟悉了,去佘了一袋土豆。又没有油,三人想办法弄熟了土豆吃。第一顿,生煮土豆。土豆切成薄片,下水煮熟,捞出来放上盐,即可吃。土豆软绵可口。第二顿,接着煮土豆,洗干净了,囫囵下锅,吃的时候,浇上酱油醋。第三顿,烤土豆。把土豆塞进蜂窝炉子下的煤灰里,10分钟翻个身。熟了,掰开后,热气上窜,外焦里嫩,不亚于烤红薯。第一天吃的有滋有味。第二天,再如法炮制,这三个人可受不了,满口土豆味道,又没有油,胃胀,酸水只冒,满是饥饿感。到了第三天,三个人躺在床上哼哼,谁都不愿意碰土豆。一大袋土豆立在墙角边,结结实实。
眼看到了大年二十九。
3.
三人睡到中午,起来斗地主。玩一会也无聊。小武把扑克牌面朝下扣着,铺成5条,玩空中接龙。辛来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盘。
小武家在南方农村,太远,自己又没赚钱,不好意思回家。他不是第一年不回家,上学的时候,为了省钱,也经常不回家。这次又写信给了家里。家里没有电话,今年要装了。
小严的舅舅是医药代表,要过年了,到西安给客户拜年,攻关市场。他给小严传呼,让他去吃晚饭,打车来。小严没打车,导公交车两次才到。到了地方,酒席已散。舅舅给小严100元钱,说去吃饭。又把他塞进出租车里,拿给司机100元钱。过了两站,小严计算着舅舅看不到了,让司机停车,拿回找零,又坐公交车回来。
三人欣喜,买一盒白沙烟,躺在房间里计划这将近200元怎么花。油要买,土豆的钱要还,算算,还剩下不少,三人乐开花。
小严说,他有一个同学,早已毕业,揣着家里的3万元钱,一直不敢动。家里说,这就是仅有的钱了,去做生意吧。他不敢,生怕有个三长两短。小武听着,感叹说,自己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赚10万元,这3万元可是天文数字。
小武也说他的同学,毕业后和女友回老家开麻辣烫、卖烤串。正好碰到当地搞旅游文化节,每天市场人山人海。两个人4点起床,穿肉串、洗菜、剁菜,骑着摩托车去摊铺,大嗓门吆喊,一天能赚1万元。“一天一万啊,我什么时候能赚到?”
街上的新年气氛越发浓了。三人无处可去,又不愿闷在屋子内,袖着手,四处闲逛。他们去了商场,在一排排售卖的电视机前仰头看了半天,又暖和又打发时光。
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之前隔壁的单身母亲。她邀请三人吃晚饭。三人也不好空手去,买菜带过去。晚饭很简单,清炒土豆丝、蒜蓉黄瓜、油炸花生米、青菜炒肉。小武切的土豆丝细溜溜的,每次做饭都是他切土豆,先成片,后成丝。小严炒菜好吃,油不多,先过干红辣椒,油热7成再倒菜。一桌子菜算不上美味佳肴,倒也可口。三个人把一锅米饭吃得干净,又喝了几瓶啤酒,天早已黑透了。
这个单身母亲在裁缝店帮忙,夏天去了动物园的水族馆售票。水族馆是她老乡承包的,动物是自己买来展览的,不过是几条鲨鱼、海狮、海狗,最常见的是乌龟和观赏鱼,因为价格便宜。单身母亲带他们去过一次,里面味道难闻,臭气熏天。据说,西安动物园要搬迁到南郊,所以,谁都不怎么用心。
辛来和这个单身母亲熟,也是吃饱饭了,两人在阳台上随口聊几句。她也是陕西人,到西安打工,具体什么地方人、为什么单身等等,语蔫不详。只有几次看到她带着小女儿住几天。小女孩3-4岁,也许在附近上学,为什么不和她同住,谁都不知。
搬走后,也曾来过几次,好像她的时间很充足。辛来也没怎么说起她的故事。
小武不能喝酒,即使是啤酒。他说头晕,回去睡了。小严送他到家,烧好一壶开水,呆坐一阵,玩了一手扑克牌,封好蜂窝煤炉,又带上门出去。他本想再去单身母亲家,走到路口又不愿意上去,他折过路,去了录像厅。录像厅比较有趣,上半场放武侠电影,到了12点开始清场。小严掏了包夜的8块钱。老板把录像厅的门反锁,为数不多的观众在里面睡觉、观影。小严精神很好,一支支抽烟,直到深更半夜播放三级片。他瞪大眼睛,嘴巴合不拢,一摸,大腿根湿漉漉的。
小武半夜醒来,口渴,倒了一杯水,又睡去。一张大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4.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
到了中午三人起床吃饭收拾屋子。小武整理出一大堆旧报纸,说,他有一位同学,刚和女朋友分手。回家后,看到家里贴满纸条,镜子上、书桌、柜头、床上、锅台上都是。连衣服口袋里藏着都是,是还没分手前,女友贴的,祝福他们自己新年快乐。三人议论着,把废报纸捆紧,塞进几本旧书,抬着去收购站。那里贴好对联,老板乐呵呵地多给了他们五毛钱。三人去市场买了红纸,一人举着一个糖葫芦,算是过年了。到了下午,他们把红纸裁开,墨汁蘸上,就不知道写什么。
辛来说,去大街上转转,看别人家和卖对联的写什么,我们抄抄。三人又上了街道,挨个看,讨论,无非是保佑平安、冬去春来、吉祥如意的祝福。正看着,小摊子都已经收摊,把红彤彤的对联、福字和红灯笼收入蛇皮袋中,背着走远。街道上慢慢冷清下来。
小武和辛来家没电话,瞅着小严给家里打电话。小严妈妈问,给舅舅打电话了吗?小严说,没有。妈妈严厉呵斥说,你怎么不懂事,舅舅这么辛苦去看你,快给他打电话拜年。小严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又连忙打舅舅的手机。
三人继续在大街上闲逛,蹲在公园里晒太阳。已经有零零碎碎的鞭炮声响起,啪~啪~、轰~轰~。小武掏出传呼,看了又看,又塞回腰间。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大街上已经不见人影,三人也慢慢溜达着,回家准备年夜饭。
隔壁的汉中小伙已经回家过年了,单身母亲也不见踪影。小武本想提议找她来着,见辛来不怎么说,也不再提了,专心切土豆丝。他挑了几个大而圆的土豆,削皮,切丝,放在水盆里泡着。辛来洗锅,拿着小铝锅把米饭闷好,还多放了几把米,蹲在门口抽烟,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捅捅蜂窝煤。小严坐在床头,嘴里叼着香烟,专心致志玩着空中接龙的纸牌,一会炒菜。他们还买了肉,小武切片、剃掉肉皮,肥瘦分开,肥的炼油,瘦的现炒。
喝了酒,看窗外的烟花璀璨喷射而出。三人摊开红纸,赶紧写下对联,贴在了门外。
对联是这样的。
横批 严武辛居
上联 明年过年
下联 一定回家
后记:2011年春节,感冒5天。每日看看书,想起来了过去的事情,逐成小说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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