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小夜

2010/10/03 @ 21:08:34 类别: 文艺腔

小  夜

——献给我所期待的女人

1.
半夜11点,小夜又在写稿。妈妈来电话说,回家一趟吧,奶奶想她了。小夜挂了电话,继续写稿。早晨5点,小夜起床,睡眼朦胧赶上第一趟城际列车,票价58元,二等车厢。

半个小时的车程,小夜闭眼瞎想。这条路线不能再熟悉了。去年,每个月回家一趟。奶奶说,不要频繁回来。刚工作,要好好表现,以后在北京买房、成家。奶奶今年84岁。年轻时跟着国民党的兵娃子好上了。解放之后,一个人养活三个人:爸爸、姑姑和叔叔。叔叔去了南方,要在《春天的故事》里赚钱。的确赚了不少钱,但养成吸毒的毛病,妻离子散,家境破落。姑姑是教师,上山下乡的知青,家里一柜子一柜子的书,她从不教导小夜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唯有爸爸在机关里工作,即将退休。

小夜喜欢奶奶。奶奶喜欢小夜。小夜不算特别漂亮,但有气质。大眼睛、双眼皮,小鼻梁、薄嘴唇,一笑,两酒窝。奶奶说,小夜小时候身体不好,得了颈椎病,是被猫子夺去了精神头。猫子是一只猫。奶奶曾经养了两只猫,另外一只叫狗子。奶奶说,小朋友长大,猫一日,狗一日。猫一日,闹腾一天,小夜整日亢奋,哭哭啼啼;狗一日,在家看门,小夜安静睡觉,不哭不闹。也许猫日子太长,小夜太闹腾,把脖颈扭伤了。

爸爸常把小夜扛着肩膀上,带出去见姑姑、小叔。小叔逗她,塞指头到她嘴里,姑姑大怒,糟践了自己,还想怎样。小叔讪笑走远。奶奶拄着拐杖顿地骂小叔,你怎么不长进啊。小叔几天不见人。

奶奶见到小夜,又斥责妈妈说,怎么又让她回来了。妈妈低头不辩解。小夜连忙搂着奶奶说,想你啦。奶奶盯着小夜,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跟我回乡下吧。爸爸让小夜带着奶奶到郊区。她们坐了很久的车,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郊区。这里荒无人烟,尘土飞扬,杂草丛生,到处是被拆迁的破屋。奶奶紧紧拉着小夜的手,试图找到当年的回忆。她们沿着臭水沟不停走,在干枯大树下坐下。满眼的飞虫在斜阳里飞啊飞,小夜攥着奶奶的手,生怕丢了。谁都不言语。夕阳忽然璀璨,满天彩霞。天际发亮,光芒四射,一道道冲出缤纷的云层,很快又黯然了。奶奶呆看半响,流下两行浊泪。

小夜心里难受。

2.
小夜是新记者,上半年在报社实习,下半年转正。她对很多事情不懂。比如,有一次采访对象引用萨特的话说,我们都是历史的人质。小夜对这些名言姑且听之,写进了稿子,让读者自己去猜吧。

随后,她养一只猫,取名萨特。她要猫做自己的人质,绑架它,期待自己脖颈转好,不要脖子犯病时歪斜,让小夜成为“小歪”。“萨特”刚抱回的当天,小夜奖赏它一碗炸酱面。萨特还说过,他人即地狱。“萨特”要是明白了,就知道小夜不是它的地狱,而是它的幸福,是它的老有所依。

主编姓朱——朱仙生,已婚。这真是一个好名字,大家都叫他“朱先生”。他调遣小夜和苗秀丽跑新闻,抓热点。他的名言是,要像追求异性那样追求新闻。苗秀丽说,她一次次追求异性,一次次和新闻搞一夜情,一夜夜兴奋得睡不着觉,时间久了,神经衰弱,整天喝咖啡吊精神。

苗秀丽也在今年转正。她为了爱情来到北京,经过最初几个月的兴奋期,等她转正的那天最终失恋。当天,她说结婚吧。那人说考虑考虑。两人坐上特8公交环线,围绕三环转啊转,绕了两圈,足足一个下午。苗秀丽眼睛要喷出火。男人说,我们不合适,分手。

可怜的苗秀丽趴在床上哭,不吃不喝两天,眼睛红肿。起床后精心梳妆,大吃大喝,激情四射,经常熬夜写稿,仿佛换了一个人。之后又时不时换发型,做美容,把工资投资在穿衣打扮上。但职业女性的外表并不能让她看起来更秀丽,只是显示出几分笨拙的可爱来。她微胖,短发,又带着黑框眼镜,活像大了一个尺寸的机器猫:活泼、笑容可掬,不知道生气。她天天叫嚷减肥,周末上课,学钢管舞,羡慕小夜的两条细长腿。

朱先生让小夜去抢一个新闻。地铁13号线霍营出命案,有老妇死在地铁中。小夜赶到地铁后,发现现场混乱。朱先生介绍的内线把小夜拉进男厕,关上门,静默。过一阵,只听见厕所内有人进来,大喊“警察办案,清理现场。”随后挨个敲厕所门。内线开出门缝,探出脑袋,亮出工作证说:“正在拉肚子,臭,一会走一会走。”警察拿着警棍敲击厕所门上,震得小夜耳朵疼,听到对方骂骂咧咧去女厕了。

内线一脸青春痘,獐头樟脑,说案发是中午2点左右,地铁没有多少乘客。地铁回车库时,列车员发现老妇死在车厢内,一颗子弹正中脑门。其他乘客说,当时听到对面的玻璃一声清脆,老妇人立即歪倒在座位上,认为她睡着了,也没在意。小夜偷偷用录音笔录下谈话内容,借了一件地铁乘务人员的服务混入车厢内,看到不少刑警正在勘察现场。座位上一片血污,几个脚印踏在其中。

小夜可以想象当时的场面:地铁终于进站了,在这个闷热的夏季,车厢内两三个低着头打瞌睡,阳光透进来,一明一暗照射在死去的老妇身上,无人知晓。刹车声惊醒了众人,车厢门有故障,打开、关闭、打开。人声尖叫骤响,慌乱的脚步。老妇人歪着脖子,瘫坐在车厢一角死去。她的两只眼睛翻白朝上,一脸惨白。鲜血顺着面孔往下流,犹如七窍流血。血渗透衣服前襟,滴落在褐红色的铁皮椅子中,又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延伸,早已干枯。

小夜终于被人发现,被赶走。她在路上心情黯然,但朱先生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小夜如实汇报。朱先生兴奋,说能上头版头条,让小夜回家立即写报道,再找些资料,如最近地铁的不安全事件,其他交通工具的安全,霍营附近的交通状况等等,他希望做出2大版面。

小夜在出租车上点头,她无法拒绝,但又不知如何下笔。半夜12点,她趴在台灯下艰难地写着报道,斟酌字句,萨特在一旁蹲坐着,犹如守护神。

不过,快到天亮时分,报道即将交付印刷时,朱先生又打电话过来,言语无力说,上头不准报道,等机会吧。

小夜心头落下一块大石头,长叹一口气,关了手机,倒头就睡。

3.
起床后,小夜照例去了黑白咖啡屋。老板姓佘,40出头,属于那种淡漠名利的人。他很看重小夜,说小夜是传统的女性,符合现在小资的标准。短发、爱穿棉布长裙、听民谣、看文艺电影,偶尔写字,甜甜微笑,让人温暖。小夜回一句,我靠。你们全家才是小资。

佘老板笑笑,说这么早过来,一定又失眠了吧。小夜点头,她经常失眠,工作太忙,每天都要写稿子,传到报社网站上,做每日深度新闻报道。佘老板说,工作就这样,习惯就好了,他抽出一叠钱说,这是最近卖照片的钱,还有一份信。

小夜爱拍照,自己冲洗黑白照片。她在家里的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多是自己拍的。有几张老鼠的照片,被萨特的爪子撕裂了。她随手拍,无目的,多是清晨和黄昏时候。那时候,她上班下班,走在路上。要么拍照,要么听歌,沉浸在自我世界中,无所想。

佘老板在网上看上小夜的作品,帮她扩大相片,放在店里销售,不要任何费用。他的理由是,像这么美丽的女孩,理所当然要得到别人的帮助。他就是想要帮助小夜,没有任何目的。

小夜点头,她信。

因为老板是同性恋,已婚,没有小孩,圈里人都知道。也因为老板这个年龄已知未来,不再折腾。她每次出差,总是把钥匙留下,让佘老板照顾萨特。佘老板除了喂养好萨特之外,还做清洁工,将她乱七八糟的房间收拾干净。

小夜的房间并不乱,她爱整洁。她住在后海边,独门独院,四周是四合院,常见一些老头老太太进进出出。屋后是一栋高耸的大楼,常常有反射的阳光射入小院。院子不大,正中央有一棵粗壮的槐树,夏天投下密密地阴影,碎成一地。小夜喜欢这个地方。除了房租贵之外,一切都如此静谧。

从这里去咖啡屋,走路20分钟。小夜经常去那里坐坐,喝咖啡,和老板聊天,或者打开笔记本找资料,看书。她从不提照片收入的事情。每次拿到钞票后,不数,抽出一半,还给佘老板。佘老板也不拒绝,随手放入抽屉,为此,他每次都给一摞10元的钞票,好让她抽出来。因为照片也卖不了多少钱。

佘老板把小夜的黑白肖像和她制造的照片贴满模板墙壁四周,有留言本。仰慕者众多。小夜经常收到明信片和手写的信件,佘老板攒足了,每次给她的时候,一脸坏笑,说挑个男朋友吧。小夜一笑而过。

这次照例是男生手写的信。这封信很长,让佘老板误以为杂带了照片什么的。小夜靠在窗边读了很久,一页又一页。字体并不潦草、反而纤细,是艺术男青年的笔迹。这份信狂热,从小夜的照片分析,谈到照片表现的主题,谈到小夜的相貌和她的内心,字迹中处处是小心翼翼地臆想和大胆狂放的推理,真是矛盾。

信里说,从照片能看到小夜内心的平静。偶尔看到她的不安和躁动。这种情绪一闪而过,大多在追求恬静、内心的美感。小夜在努力追求自我,在平衡自我的生活。

小夜照片没有斜阳、没有小清新、没有人影和花草、没有南锣鼓巷和胡同、没有色彩浓郁的红墙青瓦,没有北京特色。照片中有居中的海岸线,大海平静,天空安详,两者一分为二,黑白分明。有城市的夜景,近处高楼透亮,远处星星点点,犹如星幕笼盖城市。

小夜喜欢这样的评价。因为,她从未想过,图片要表现城市的喧嚣、不平,所见到的街头和世俗生活,更不要提青春的骚动和情绪了。她活在内心里和自我里。内心与外界无关。无论是城市、乡村,无论是自己还是一群人,她是自己,是小夜,寓意: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小小的我在行走。

她又看了一眼落款,名字被漫画化:“君安”。

4.
KTV的小房间里塞满人,烟酒味浓。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三五成群。这些是秀丽认识的人,每个人她都熟悉,她介绍小夜。小夜露出礼貌性的微笑,点点头,两个酒窝浮现,略显几颗白牙,算是都认识了。

大勇是这群人中无形的组织者,销售出身,能说会道,经常组织活动。他总是西装革履,白衬衣、鲜艳领带,这个时候也不例外。他一手叉腰运气,一手持麦克,声情并茂。电视画面是伍佰,一脸忧郁站在高楼上,双手摊向晴空万里。大勇自我陶醉,下巴微微抬起,两眼环顾四周。众人立即给予掌声。

秀丽自从失恋之后,频繁约会。要么在网上发泄无可放松的荷尔蒙,要么与网友约会。交友网站也注册了,交钱了,换来的不是色鬼,就是书呆子。这种打击让秀丽的相亲大事转移到线下,她挖掘周围的朋友,尽量找年轻的,有爱心的。她这么说,要有爱心,喜欢小动物,关心老人。哎哟,小动物多可爱啊,我都不忍心吃它们的肉。人都是动物啊,不能虐待动物。老人更是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要去关心她们。

但她偶尔去小夜家,也不喜欢萨特,怕掉毛,怕爪子,怕搞坏了她名贵的丝绸旗袍。旗袍裹在她身上,犹如廉价的塑料外包装紧绷着,如果加上灰色包装带,就可直接打包塞入集装箱。

秀丽好客,爱交朋友。通常见过第二次面,都是老朋友了,无话不谈。她常说无聊,在这个城市中无所事事,没有朋友、没有恋爱、没有事业,什么都没有。她很快和大勇他们混熟,央求介绍男朋友。

秀丽每次喊小夜出来。小夜很少拒绝,除了工作外,也没什么事情。她的同学大多留在北京,周末偶尔聚会一次。上班后,压力倍增,小夜做起“宅女”,不出门,不与同学交流,圈子越来越小。

此次介绍的男生叫李杰,胖,肚子隆起一圈,长发,大脸,浓黑眉毛,说话粗声粗气。IT工程师。他穿着黑色T恤,牛仔裤,闷声坐在一旁。笑,鼓掌,能唱歌,并不多话。秀丽和李杰终于合唱一首歌曲。两人对上了眼,大勇一旁大叫道,现在你们认识了,吃完饭一起去如家吧。大伙又一通笑。

小夜电话调成震动。有电话进来,黑暗中一闪一闪。小夜在过道中接电话,耳旁仍是震耳欲聋的音响声。是李子珍,她的老乡,一同长大,念到了高中和大学。她最近闹离婚,百无聊赖,问干嘛呢。小夜还没回答,李子珍说,啊,你在KTV啊。最喜欢那个地方了。也要来。小夜说,你疯了,这么远,开车还要几个小时。李子珍说,无聊啊,总之无聊,赶紧办完离婚,趁出国前好好玩玩。

小夜说,别闹了,我陪同事来的,一会还要写稿。李子珍说,好啊,过几天去北京,闹个通宵。电话挂了。

小夜站在高楼往外望,城市内灯火通明,一列地铁冲出地面,两束车灯在黑暗中尤其明显。她又想起了枪击案,谁会这么无聊呢?KTV的声音回想在过道中,看来,这个晚上,小夜又要失眠了。她偶尔失眠,常常梦见一个精灵从天而降,手持魔棒,念叨快醒来、醒来。小夜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以前村里有传说,有小妖怪专吃人。它们面目可憎,半夜里跟随人的脚步,像狼一样走在身后,把爪子搭在人肩膀上,发出低沉的吼叫。人一回头,它们一巴掌把人脑袋打得稀烂,流出脑浆。

小夜长大后,奶奶说故事都是吓吓小朋友的。其实天空中有一群可爱的精灵,它们为迷路的人指路,翅膀闪动,犹如巨大的萤火虫。小夜说,不管怎么,这群小精灵张着翅膀,它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守候在道路旁,等待我们回家。

小夜在呆想,秀丽他们涌出门,说一同去吃宵夜,小夜笑笑拒绝了。她的脖颈有些疼,又要成小歪,赶紧回家休息。

5.
隔了几天,上海又出现了枪击案例,事件和北京地铁同出一辙。朱先生紧急让小夜去上海出差,说那边有了结果,连忙跟上。他经常唠叨说,搞新闻要有激情,学习做鸡精神,半夜三点站街拉客,第二天仍旧精神抖擞。他要把采访部的记者各个培训成鸡那样。这家报社的采访部人不少,足有7、8人,一部分是老记者,朱先生调动不起来。他们有关系,云里雾里吃吃喝喝,拿到独家新闻,日子悠闲。还有一批人是裙带关系,怎么能管呢?新记者只能大力培养小夜和秀丽。

朱先生年龄不大,也是40左右,做新闻也有10多年。以前文字犀利,在业界小有名气,现在做了管理层,只求速度和爆料,从不管文字质量。所以,小夜头疼,她成为万金油似的记者,报道过娱乐八卦、社会文化、财经政治、军事科技、农业百科等等各个领域,简直是看一门抓一门。她可不喜欢这样。

小夜回家,收拾行李,又把钥匙留给佘老板,独自出差。

连续几天加班,小夜累、困,上了飞机,歪头睡去。大脑皮层活跃,不断显现小精灵的模样。那些小精灵活泼可爱,轻盈自在,围绕在奶奶的身边。奶奶在笑眯眯地等着她。小精灵们沿途飞舞,似笑非笑,列队等待。小夜忽然醒了。她望着窗外的白云蓝天,想,这些小精灵是古怪灵气的,是梦境的保护神。当奶奶老的时候,那些小精灵会守护在她身旁。

但她又想到奶奶一定又是独自坐在大树下,不禁神伤。

到酒店后,小夜进入工作状态。上海警方召开发布会,说是自制手枪,子弹口径与军用不同。事发是在凌晨5点,最早的一趟地铁,死者是一位普通的上班族,为人老实巴交,无家庭纠纷,无财产纠纷,无情杀以及复杂的社会背景等,看来是随机性枪击事件。

事实上,这是一桩普通的案件。是一批搞仿真枪的发烧友在测试枪械时发生的故障。按照当时的法规,任何仿真枪械不得销售,尤其是从国外进口的,高仿的。但发烧友之间的交流利用网络联系和交易,很难监控。

警方此次公布的结果很详细,但没有设媒体问答环节。仿真枪从何处来,型号?多少流入了市场中?参与贩卖的人数有多少等,均无答案。一个上午的发布会之后,各路记者一头雾水。警方警告说,一切以警方的新闻通稿为准,否则后果自负。小夜对这种说法司空见惯,下午去了现场,不过,得到的信息几乎空白,现场被清扫干净,任何人闭口不谈,看到陌生人如临大敌。小夜失望而归。

朱先生继续远程遥控她,详细问谁出席会议,谁又说了什么,他们的表情如何。现场在哪里,要不要去。小夜一一应答。朱先生满意她的回答,赞赏到,真是派她出去没错,不像秀丽,这几天又在搞对象,无心工作。朱先生赞赏完之后,又安排她去了别的采访,任务繁重。小夜自己也在琢磨,这些枪击案例与北京的案例有什么相同,是不是枪支流入北京?

小夜在回来的飞机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写着稿件。不过,写着写着就没有精神,闭眼养神。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小夜打车回家。她瞪大了眼镜,望着对面迎面而来的车灯流彩,看到夜晚的高楼大厦透出的灯光,越来越疲惫。

刚到家,萨特“miao”的一声扑上来,把她围住。萨特转圈,小夜放下行李,安抚。房屋被收拾好,大体保持原样,屋内的咖啡机闪着光。

小夜不喜欢喝咖啡,苦。可爱喝,喜欢这个味道。于是又买咖啡机,打理萨特的时候,磨咖啡豆。咖啡机像就如所有的家庭打磨机器,咕噜噜,吵。小夜烦时,塞上耳机听音乐。最近迷上爵士。听着爵士音,就如闭眼顺着楼梯滑着,不知深浅,不知转了多少弯,让人沉迷。

有一封信放在咖啡机,仍旧是君安的,一定是佘老板带来的。

夜色中,小夜披一件薄衣躺在软椅中,手捧着君安的信件。君安的信件太频繁,很多封,依旧热情洋溢。

他说,看到小夜之后,很喜欢她。他在她身上看到女性的优点,容忍,有节制,具有气质,富有理想。每次和小夜告别之后,他的创作灵感来临,一直在画着什么。他要给小夜惊喜。他不满足这个现状,希望能与小夜进一步发展。他懊悔到,每次都想说很多话,可每次都无话可说,觉得小夜犹如冰美人。他猜不透小夜的心思,这让他抓狂。

小夜只是看着信件,她没有精力表达自己的情绪。对此行为,她置之不理。一旦深入更为隐秘的内心中,她保持距离,需要自己再想想。这时,短信响了,又是君安。他知道她回来了。每次接到他的短信后,小夜并不回,不想给他造成任何错觉。她将手机置于静音状态,艰难翻身。她的后背窜麻,真如一千只蚂蚁爬行,渐渐从腰部涌上肩头,连成一片。小夜痛得卷缩在躺椅中,慢慢睡去。

夜光下,槐树投下来星星点点的灯光,照射这片院中的空地。萨特蹲在一旁打盹,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只有它头顶上的树叶在轻微的抖动着。

6.
第一次见君安是在话剧院,那阵正在上映新版《暗恋桃花源》,一票难求。佘老板搞到几张票,说首场演出赖声川将出现,朋友们都去吧。小夜和秀丽早早赶到“水蒸蛋”下等着。夏日将尽,秋风微起,日暮将至的长安街上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巨大的“水蒸蛋”在无数灯光照射下,尽显奢华、富贵。

小夜爱这样的时分,暮色苍茫,白日与黑夜交替。一切变的扑朔迷离,一切隐藏在薄薄的暮色中。佘老板和君安到了。

君安短发,面消瘦,眼眶深陷,两眼淡漠,骨架子挑起单薄的衣服。佘老板匆忙介绍大家之后,一同进了剧院。他们在贵宾席,距离舞台近,三三两两的人正在走动,一会鸦雀无声,静等开幕。

老陶拿着木桨“哎嗨嗨嗨呦”地划开了大船,几个花瓣落下。老陶无可奈何寻找出路。江滨柳已经老去,在病床前无聊地看着时光流逝。女人上场寻找刘子骥,奇奇怪怪来,奇奇怪怪走。

小夜投入,佘老板投入,君安投入,秀丽投入。四个人眼睛盯着舞台上的人形走动。小夜对其中几场剧熟烂,多次在电影中看到。第一次看现场,仍旧激动,她几乎能背出台词。
她的眼光略一走神,忽然看到座位前两排正是朱先生,他把座位间的扶手打开了,右手摸过去,估计牵着旁边女人的手。那个女人不是他老婆。

朱先生有情人的事情,大家略有耳闻。没想到今日会被小夜她们撞见。朱先生一定不知,他的心思不在舞台上,时不时肩膀右侧,定是两人亲密。小夜不想看,可偏偏又在眼帘下。
赖声川出场,鞠躬,掌声响起,再鞠躬,再响起,热烈而持久。君安尤其兴奋,自言自语说,真精彩,精彩。佘老板微微淡笑,这是他一贯的表情,不显露于神色。

佘老板日后说,君安喜欢喝酒,好抽烟,又熬夜画画,生活习惯不好,所以瘦。他主要给剧组做美工、写剧本。有时候工作忙,一两个月在剧组工作。有时候没事,闷在房间里看书、画画。偶尔到咖啡屋坐坐,和佘老板聊聊艺术,就这么他们熟悉起来。咖啡屋的书大部分是他介绍买的。

人其实不坏,就是有些偏执狂,因为太寂寞。佘老板给小夜倒一杯咖啡说,艺术青年心里长满了荒草,一旦碰到心仪的对象,就如沉溺之人捞起稻草,不管现实是怎么样的情况。小夜听,也不回答,她不愿意和任何人谈论感情。

君安也会找时间来咖啡屋坐坐,小夜要回家,他说送送她。两人沿着后海往回走。君安不爱说话,他有些紧张,不自然,和信件中的狂热完全两回事。他通常回应小夜的问题时,就是笑笑,有些勉强,有些失落,有些兴奋。

小夜觉得奇怪,这狂热为何总是内心当中,不能摆出来?她不明白。于是自己也无话可说,闭嘴,听音乐,看后海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们年青而热闹,富有朝气,让人想到“凤鸣朝阳”这个词汇。

越往家里走,越安静。穿白色对襟中式大褂的老头舞动箜竹,发出呜呜的声音。箜竹在细线中游走,好几次仿佛就要掉下来。遛鸟的汉子敞开肚皮,蹲在地上逗鸟。一群大妈身穿白裤红衣,手持彩条扇子,前后踱步走着十字,音响亢奋。

他们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又走了。到了小夜家前的路口,小夜站住,说自己回家了,再见。君安照例笑笑离开了。每次都是如此,小夜从不请君安回家坐坐,她说不清为什么。

秀丽说小夜是性冷淡,对男生免疫。她说,和阿杰见面三次后,对方仅仅是拉了拉自己的手,还没亲吻,是不是阿杰有毛病?她所期望的是,对方主动邀请自己去家里,至少要表示在一起的意愿吧。小夜评论说花痴。

秀丽的感情一旦爆发,就如火山,铺天盖地覆盖下来。这日常的感情就如藤树,要把对方卷死窒息在她丰满的胸脯中。为此,秀丽自我感觉良好,她嘲笑小夜说,除了工作和萨特,她还有什么?

小夜有,她有热烈、不为人所知的情感世界。

大学三年,她和学长恋爱了。这种如胶似漆的状态秘密进行,无人知晓。她享受这种过程,就如自己有一个糖罐,每天抓一颗糖来吃,脸上甜蜜地笑着,并不张扬。幸福是隐形的,如地下河,安静地流过坚实的大地。小夜沉浸在爱情中,日子疯长。

他眼看即将毕业,在外租了房子。她常去,但不留宿,她的生活循规蹈矩,顶多拉拉手,亲热一下。小夜有理性,并不因为爱情甘甜而早早透支了甜蜜,她更希望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结果。这种自然生长的力量让她坚实。在学习生涯中,她规划好学业,踏踏实实去教室上课、定时自习,考试拿高分。像她这样聪慧的学生,多次拿奖学金也不例外。而爱情是隐秘的,她是鼹鼠,钻到地里享受幸福,从不在公众场合显示自己羞涩的情感。

那么一天,又是暮色降临时分,刮很大的风。斜阳无力照射,大道上银杏叶哗啦啦直响,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小夜觉得是时候了,就如那首诗歌说:“是时候了,夏季曾今很盛大。”她在这个盛大的季节里,准备做一件伟大的事情。她怀着一种崇高的奉献精神,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和欣喜,坐上公交车,辗转来到男友的出租房内。

她的神情依旧淡定,但内心狂热,就如平静大海下波涛汹涌。出租房内的一切她都熟知,床是两人去市场买的,写字台也是从二手市场掏回来的。为了安静,他独自租一间房,简陋,但温馨。处处有她布置的痕迹。

她有意忽视男友发呆的表情,两人并无多少交流。他们被青春的激情驱使,干柴烈火。男友粗暴而兴奋,但又带着犹豫。她羞怯的说,不想要吗,主动脱落衣服,赤身裸体,双手抱胸。洁白光滑的身躯由于紧张微微颤抖,犹如等待一场风暴。

男友惊呆了,他的目光复杂,燃烧熊熊欲望。在这半暗半明的光线下,小夜浑身散发纯洁的气息。他们的目光相互纠缠,然后身躯相互缠绕。小夜咬牙忍受疼痛,男友却在一瞬间草草了事,床单被染红,犹如《暗恋桃花源》中的花瓣。

随后,男友裸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抽一支烟,长长吐出一口烟雾说,这个暑假要出国了。小夜惊呆了,她卷缩在床上,不也询问,也不出声。她的大脑空白,只觉换了一个人,虚脱无力,抱成一团。在这虚弱中,又是阵阵疼痛,脖颈更像是已经断裂,让她呼吸困难。

小夜在假期中陷入可怕的沉默。谁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和奶奶常去郊区,坐在那里一下午。奶奶不说话,小夜不说话。奶奶叹息,小夜叹息。奶奶说,小夜啊,你要坚强。小夜说,奶奶啊,你要坚强。两个人对视叹息。

那个假期过得漫长。犹如把小夜捆在木桩上,一点点放血。血冷嗖嗖地从身体里淌下,经过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冰冷。小夜不埋怨任何人。她不再强求任何事情。她所追求的是:内心踏实,向往希望,无所畏惧。

7.
朱先生仍旧盯着霍营死亡事件。理由简单,霍营又发生了一起枪击事故,线人说,发生地区相似,也是属于随机性案例,警察已经定性质。媒体无法跟进。朱先生知道,这些事件具有关联性,后面有人搞鬼。Who\when\what\why\where,这是新闻的五个W,搞清楚了,自然能搞大版面。他的态度明朗,先留意素材,等解禁时率先爆料,绝对一流。

小夜听着困,她开会就看着窗外的风景,随时写写划划,也不管朱先生激动地分析案例。他接下来又是强调新闻的故事性、细节性、现场感。把新闻做得像小说,犹如云山雾海探险,为读者抽丝剥茧,搞个明白。朱先生是厉害,可他连老婆都搞不定。

他老婆到报社闹过两次。一次是年底分红少了,冲进老总办公室为朱先生打抱不平。一次是临时抽查朱先生,担心他搞婚外恋。人人皆知,朱先生有贼心没贼胆,他总念叨,做人要有原则,可为可不为,这样,生活才美好,美好。

可是,小夜明明看到朱先生和情人手拉手的状况,这难道还有假?朱先生会隐藏,越是老婆管的紧,他越是追求这种刺激。男人好这口,只要不影响他正常的生活,总喜欢打擦边球。这就像电影里的情节,找情人就是让平庸的生活增加刺激,增加幻想,生活才能是生活。

秀丽开会时聚精会神,听着发痴,记满了笔记本,第二次仍旧是写下同样的话。她对朱先生的私生活感兴趣,常常找到蛛丝马迹的花边新闻,连忙与小夜分享。她说,早晨看到朱先生从一辆红色的车里出来,像是做贼那样,早早停靠在大厦旁,溜了进来,一定有奸情。

小夜只听不说。她觉得男人有很多种,像朱先生这么优秀的男人,他不会首鼠两端,到了一头撞在花岗岩上的时候,他一定会做出合理的判断,如何舍弃哪头。不过,也不一定。秀丽坚信,朱先生的智商放在任何地方都能发扬光大,总能保持“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三个人开会一早晨。散会后,小夜收到一束玫瑰花,又是君安送的。秀丽嫉妒说,李杰什么都不懂。朱先生开玩笑说,送花必有所图,小夜可要小心。小夜笑,她不说什么。

君安来过报社几次,这种独来独往的举止很快引起朱先生的注意。他询问背景后,请他做插画。君安乐呵呵地答应,难得一笑。他接受朱先生的安排,定期来报社沟通选题,送上插图,又给小夜送书、送稀奇古怪的礼物。有文艺青年喜欢的笔记本、圆头少林木人桩的签字笔、甚至还有从国外带来的咖啡豆。

每个人都以为,他们会走在一起。小夜清楚,这种热情来的太快,消失也太快。她不好拒绝,总是将东西又分给了秀丽,秀丽又带给李杰。这样,君安成为他们小圈中的一个隐形人,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他的性格飘忽,无人知晓。

出于礼貌,小夜送君安下楼。他们在报社门前看见朱先生钻进一辆红色轿车,有女人在,两人在争吵什么。两人正犹豫要不要出门时,朱先生被赶出车厢,车门用力关闭。朱先生一脸惨淡,车子开出去之后,又倒回来,一个女人下车,朝着他扔出去一大把各种卡,恶狠狠地说,去死吧,驾车扬长而去。

朱先生明显看到他们,并没有打招呼,失去日常的儒雅。秋日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射地面。小夜只觉这热包裹着朱先生,煎熬他,烘烤他。他们很快离去。

君安住在郊区,很远。他常描绘那里是空荡荡的幽灵世界。白天,一大群人从小区里钻出来,走在死亡的道路中,他们拥挤、相互排斥,从小区钻入地铁,又进入另外一个谋杀生命的办公区。在夜晚,这些人才变得真实,他们在梦境中寻找自我,在相互爱抚中得到安慰。

君安说,自己寂寞。这寂寞发自心灵,来自生命的绝响。人生是虚无缥缈,人生毫无意义。一切哲学不过解释人生。他试图在书中找到答案,曾经狂热地书看电影,但之后只能陷入另外一个虚空。

他说,这样下去,他早晚有一天会自杀。

小夜平静地听着这些话,送他进入地铁后,上楼工作,继续研究地铁枪击事件。君安在地铁上,绝望地望着窗外的飞驰而过的风景。地铁已进入郊区的荒芜地带。

8.
如妈妈所料,奶奶最终去了。
小夜终究没有赶上。姑姑陪着她,去了殡仪馆。回来后,小夜在奶奶住过的房间里,盯着黑色的小木盒子,呆坐了一晚上。好像想起很多事情,又仿佛脑袋里空空如也。在她的意识中,小精灵闪动翅膀在天上飞,又来回飞翔在路旁。它们打开引路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牵引奶奶去另外一个世界。

小夜在奶奶的房间拍了一张照片,曝光很久很久,仿佛要将房间的一切精神,奶奶存在的迹象都纳入到照片中。日后,当她看到这张反差巨大,颗粒粗糙的照片时,总能在黑白影调中,找到过去的生活印记。

小夜内心里充满了悲伤,悠远而宁静的悲伤。

小叔又去了南方,他继续去做生意。奶奶不在了,没有人再帮他说话。姑姑帮小叔整理好行李,送他去车站。小夜看着小叔的身影融入人流中,不禁落泪。她对小叔素来没有感情,但这一走,又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9.
李子珍来北京,让小夜找朋友K歌。她家境富裕,在商业街只卖大麻花和猫耳朵,发了财。大学读了两年,谈了恋爱,辍学结婚。婚礼那天,一溜的跑车停在楼下,红艳艳地晃眼,礼炮响了又响,烟雾散了一个小时。李子珍的爸爸高兴,所有商品半价出售,照旧大赚特赚。

李子珍的老公有钱,也有家庭暴力。李子珍漂亮,充满野性。她总是穿戴夸张,不怕艳俗,带着大钻戒、浓厚口红、金闪闪项链,一身名牌。结婚前几年,两个人恩恩爱爱,四处游山玩水。可玩尽了,吃遍了,生活又找不到乐趣。老公不赌,爱喝两口小酒,常常招揽哥们到家里醉上几天。李子珍时间久了也耗不起,口角争执,上升为家庭暴力。

这一次,李子珍穿着朴素,并无多少表情。她说,爱情就那么一回事情,所谓爱情都是文艺的,幻想的,生活中从来不存在。

李子珍说K歌,小夜拒绝不了,又叫秀丽。秀丽喊来李杰、大勇,竟然也叫君安来了。他们和李子珍相见如故,开怀畅谈。一晚上,几个人的嗓子都哑了。天色已晚,小夜说回家。李子珍强拉着,说老同学又是几年没见,索性玩个通宵。她过两天就去国外了。

小夜越来越困。她只能玩到2点。在一片混热中,她被架到酒店。李子珍开了一间套房。君安和大勇又搬来啤酒、白酒和红酒。小夜歪倒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聊。她天生酒量,喝白酒如水,清凉下腹。李子珍喝着红酒,举止优雅。夜色越深,她越精神。

聊着聊着,李子珍夸耀K粉的好处,秀丽一脸崇拜。李子珍说,就让你们开开眼界。她从箱子里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放在锡箔纸上,平均分为五条长且细的粉末,又拿出五个吸管来,说请大家体验体验。

在众人喧嚣和热闹中,李子珍做示范。她熟练地把吸管插入鼻孔,捏着另外一个鼻孔,吸管末端对准条形粉末头。她吸食之后,仰头深深呼吸,胸部起伏不定,在享受。秀丽显然喝多了,争着抢着第二个吸食。她被呛住,倒在沙发上说晕。李杰、君安和大勇挨个吸食,大勇把其余人剩下的粉末聚拢,把锡箔纸上吸得一干二净。

小夜并不吸食,她看着众人表现。秀丽说头晕头晕,神智不清。李子珍围着她,问看到了什么。秀丽说,看到了草地、羊群,湖泊还有山脉。她要跨上骏马驰骋。李子珍说这才有了效果。她并不担心秀丽的昏迷。盘腿坐在地面,听着爵士乐,有节奏甩着脑袋,直呼爽啊爽啊。

秀丽昏迷之后,又呕吐不止。吐过两次,仍旧陷入沙发中,喃喃自语。说草原、说鲜花。又尖叫,大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众人围拢,不知所措。李杰抱着秀丽,就像抱着婴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握着她的手说,宝贝,宝贝,不要怕不要怕,我在你的身边,快快醒来。秀丽呜呜哭泣,言语不清,仍旧嘟嘟囔囔喊着妈妈妈妈。哭泣,泪水悄然滑下。李杰继续拍打后背,轻轻哄着。

李子珍说不要紧,这是第一次,反应过猛,沉浸在幻觉中,过一阵就好了。这种幻觉让人美好。自从闹离婚以来,她经常吸食K粉,让她忘掉了世俗的一切,在幻觉中轻盈、具有想象力,一切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一切进入美丽新世界。

大勇感觉手臂变粗,惊奇发现自己长高了,房屋变矮了。他躺下,看到世界统统换了模样。眼睛犹如放大镜,看啥啥变化。李子珍趴在他的身边,一同寻找原因。他们的手拉在一起,躺在地上,开怀大笑。

小夜累了一个晚上,脖颈疼痛。她看见君安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赤裸上身,对着高楼手舞足蹈。他在对着虚无一人的空间发表看法,歇斯底里,放声大吼。他的手砸在玻璃上、连续敲打,试图唤醒每一个人。他绝望地喊着,你们都是疯子、疯子。都是物质的奴隶、奴隶。没人解救你们,没人。你们要去堕落,去死亡….

小夜越喝酒越清醒,她已经独自喝了一瓶茅台。冰凉的液体越发让她困惑,只觉这个空间里充满荒谬。一群陌生人的人在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转头看见大勇和李子珍,看到李杰和秀丽,再看看君安,再感觉自己的身躯,越发奇怪。

天眼见要亮。秀丽呕吐了几次,终于清醒。小夜始终没睡觉,她装作没看见大勇和李子珍同床共枕,也装作没看到李杰抱着秀丽进入另外一间房间里。于是,她拉起来正在熟睡的君安,把他带回家,独自上班了。

10.
李子珍出国了。小夜和秀丽也不怎么谈起她,仿佛这个人重来没出现过。小夜的日子恢复了正常,整天忙着采访、查资料、写稿件。朱先生在一段时间内并不管她们,只是指导她们看许多书。据说,他这一阵在闹离婚。谁知道会怎么样。

一个年过40的男人,拥有稳定的生活。他渴望得到外界的认可,渴望被需要。除了事业方面的成就,他希望成就一个活生生的人。这种人在感情方面并不能收放自如。比如,他经常幻想,假如与情人在一起生活会怎么样。这种幻想不切实际,扰乱了正常的生活,导致老婆发火、工作紊乱,不得不停下来整理整理。

朱先生迅速从感情中解脱出来,他怕。怕这生活的一切被摧毁,他开始玩命工作,指挥小夜继续深入报道霍营地铁枪支案。按照他的推测,最近即将水落石出。他同时督促秀丽说,感情到了这一步,该谈婚论嫁了,不需要在这么下去。

秀丽口口声声答应。她最近迷恋上户外,买了专业装备,与李杰泡论坛,加入各类驴友的活动中。李杰对她也着实不错,经常上下班接送,准备日后的柴米油盐。偶尔说,怎么看不到了君安。

小夜猜测,一定是君安觉得这个圈子无聊,远离了。人和人就这样,交流需要回应,就如拳击场上的搏斗,你一拳我一脚才有意思,单单一个人在表白,自言自语,时间久了,也生无聊。他自从给小夜几份长而且琐碎的信件,没有得到任何反响之后,悄无声息地失踪了。朱先生也在问,他怎么不给我们画画了,君安的插画还是很棒的啊。

小夜不知道,她觉得这个世界并没有充满不可思议以及意想不到的事情。一切按照正常的轨迹发生。只要内心踏实,向往希望,也就无所畏惧了。

去了咖啡屋,佘老板不经意的提起,说他最近到手一批仿真枪,有一支被君安拿走了。小夜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难道他要自杀?

过了几日,警方召开媒体发布会,隆重宣布地铁枪击案件已经侦破。在现场,张灯结彩,各个喜气洋洋。破案民警身戴大红花,如游街般把笑容挂在脸上,绕场一周。警方的新闻稿里说,由上海过来的一批高仿枪支流入到本市。多名玩家在试枪械时不慎走火,造成地铁无辜人员死亡。经过警方的周密部署,本着对人民负责的态度,最终在他们交易时破获。不过,有疑犯在逮捕时反抗,被警方当场击毙。警方发言人坐在主席台前,举出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一人背部重弹,卧倒在草地中,一地鲜血。

小夜看到,那是君安,心中发紧。

根据线人透露消息,她最终到了现场。那里距离地铁不远,草地上已经被清理干净,看不出所以然。线人说,其实是警方守株待兔,等着交易的人走下来。而那天,君安正好带着一支仿真手枪,心里紧张。警察看他大晚上出来闲转,要检查身份证。结果君安拔腿就跑,不慎掉下来手枪,造成误会。

在小夜的强烈要求下,内线带着她,去了君安的家。

这是一栋正被拆迁的老楼,四周净是残垣断壁,越发显得孤零零的。这栋老楼格局老式,破旧,楼道里昏暗,已经没有多少人入住,斑驳的墙壁正往下掉着碎片。君安住在六楼。打开房门后,屋内空无一物,光秃秃的水泥地中除了一张床垫之后,就是一张写字台,电脑已经被抱走。地面全部都是书,密集散落着。窗外是地铁,只见铁轨间反射出粼粼亮光来,一段段被快速的地铁碾碎。

当转过身来,她惊呆了。

在整整一面墙上,画着一幅巨大铅笔素描,正是小夜的肖像。这幅画占满了整个墙壁。画面的背景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小夜身穿淡雅长裙,白色收身小衫,亭亭玉立站在其中。她似笑非笑,眉目传情,望着这空荡荡的房间,仿佛在说什么。

小夜在房间里呆了很久。她转身走出房门,带上门锁,从楼梯走下去。小夜在一层层的楼梯中逐层出现,她每到两层楼之间的窗户前,总是略作停顿,往外望去,仿佛在寻找什么。随后又毫不犹豫往下走去,楼道中传来哒哒的回响声。

后记:

当一篇小说结束时,纵然说太多,都是苍白。这篇文字也是如此。9月开写,月中定稿。10月又重新写一稿,最终没用,沿用原稿。名称彻底换了,预示着,再也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归根结底,所有文字不过是自言自语,当表达的欲望消失,再也找不回来了。开始的可能就是另外一个结束。

我希望读者能够喜欢这个人物。她代表了我所向往的那类女性。生活中,这类女性有吗?应该有。她存在我们中间。当我们抛开世俗观点,带着文艺腔调去看时,小夜就是小我——一个小小的我存在着,她独自走过坚实大地。

评论(1)

  1. Ducky

    我们都一样,带着平凡不平淡的故事,独自走过坚实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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